雪落在枪管上,慢慢堆起来。卫生员走过来想拿我的枪,我摇头。我自己把M1A1的弹匣卸下来,看了看子弹,又装回去。然后把枪靠在帐篷外的雪堆上。枪托陷进雪里半寸,稳住了。
我掀开帐篷的厚棉帘进去。里面点着两盏油灯,影子晃来晃去。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,上面有热饭和酒壶。铁锤坐在角落擦枪。影子腿上包着绷带,靠着柱子抽烟。马三炮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军用水壶,没喝。
我没坐下。从胸口口袋掏出五枚军功章,一枚一枚放在军毯上。第一枚是周虎的,第二枚是吴小六的,第三枚是李二狗的,第四枚是鹰眼的,第五枚是老枪的。我把它们摆成五角星,尖头朝北。
屋里安静了。铁锤停下动作。影子掐灭烟头。马三炮放下水壶。
我抬手摸了摸左耳上的疤。那道伤是冰层炸裂时划的。那天周虎把我往前推,自己卡在裂缝里。他回头看我一眼,笑了。然后冰台塌了,人没了。我记得他最后喊了一句:“快跳!”
我从马三炮手里接过酒壶。壶身生锈,盖子有点歪。拧开后一股酒味冲上来。我倒了一小杯,蹲下,把酒倒在军毯边上。酒渗进羊毛,颜色变深,滴到雪里。
我站起来,又倒一杯。举起来,对着帐篷顶。
“兄弟们,姐,这酒,我替你们喝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铁锤站起身,走到我旁边。他也拿出杯子,倒满,举起来。影子一瘸一拐走过来,把自己的酒倒在雪地里。马三炮摘下帽子,低头站着。
我仰头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喉咙,一直烫到胃里。放下杯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下一杯,咱们回家喝。”
铁锤听见了。他没说话,把手里那杯也倒在地上。酒混进雪里,化出一个小坑。
师长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没进来。警卫员想掀帘子,他抬手拦住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地上的五枚军功章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之前对警卫员说了句话,声音太小,我没听清。
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外面风小了。雪还在下,不大。我走出帐篷,站在雪地里。远处山黑黑的,看不清。可我知道那边是什么。
铁锤跟出来,站在我身后半步。他手里拿着我的枪,检查过了,弹匣满了,保险关着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接应部队已经回来,指挥部要我们休息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他没再说话,把枪递给我。我接过,握把还是凉的。手指贴上去,慢慢暖热。
影子也出来了,拿着电台。天线收着,电池还有两格电。他调了频率,低声说:“师部刚发消息,敌军在三八线以南开始行动,比计划早四小时。”
我接过耳机。信号断断续续,能听清几个词:“……预备队已出动……目标长津湖东侧……”
马三炮走过来,把地图铺在雪地上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他指着一条红线:“他们可能走这条路,过鹰嘴岭,穿冰谷,直**们补给线。”
我看了一会儿。手指顺着路线滑过去。冰谷那段最窄,两边是坡,适合埋伏。
“我们得去。”我说。
铁锤皱眉:“你刚回来,还没睡过。”
“任务没完。”
影子抬头:“电台只能用三个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把酒壶塞进背包,拉紧带子。拿起枪,拉枪栓。咔一声,子弹上膛。后坐力会震肩膀,但现在顾不上。
铁锤看看我,又看看影子和马三炮。三人都没说话,但开始检查装备。
影子背上电台,扣好肩带。马三炮把地图折好,放进防水袋。铁锤往弹匣里压最后一颗子弹,装进枪膛,拍了下枪管。
我们排成三角队形,我走在前面。脚印踩进雪里,一步一步向前。
走到营地边,我停下。回头看了一眼帐篷。军功章还在毯子上,摆成五角星。没人动过。
我转回头,继续走。
雪地上的脚印连成一条线,通向山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