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在最前面，每一步都要抬高双腿，踩进厚厚的雪里。铁锤跟在我的后面，走路有点瘸。马三炮背着电台走在最后方。我们刚刚翻过一座山，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。
我停下来喘口气。左手伸进棉衣内袋，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破了，中间也有一道折痕。周虎站在边上，咧着嘴对我笑。吴小六竖着大拇指，李二狗则低着头，像在系鞋带。这张照片是出发前拍的，背景是我们营地门口那棵歪脖子松树。我用袖子擦掉照片上的雪，看了几秒，又放回胸口。那里是我一直贴身放着东西的地方，靠着我的体温暖着。
这是汤姆留下的。鹰眼在雪地里找到的。我当时不想留，后来还是放进兜里了。现在我用拇指蹭那几个字，能感觉到里面的凹痕。
这是汤姆留下的。鹰眼在雪地里找到的。我当时不想留，后来还是放进兜里了。现在我用拇指蹭那几个字，能感觉到里面的凹痕。这东西本不该带着，可它就在身上，拿不掉。
我又从腰上拿下一张纸条。外面包着油纸，再裹了胶布。打开后，正面写着：“给后面的兄弟，我们没能走到这儿。”字是铅笔写的，有点模糊。背面写着经纬度，还有六个字：假阵，诱敌，勿近。我在悬崖边看到它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。现在我不看那些数字，只把纸条折成三层，塞进内袋，紧挨着照片。
山下传来喊声。
“刺！刺！刺！”
我抬头看。坡底有一块平地，十几个新兵正在练刺杀。他们拿着木枪，动作整齐。教官站在前面喊口令，嗓子都哑了。一个年轻战士用力过猛，扑倒在雪地上。他马上爬起来，甩掉脸上的雪，站回队伍。没人笑话他。大家都很认真。
铁锤走到我身边，没说话。影子靠在石头上喘气。马三炮蹲下检查电台天线，电池还有两格电。
我看向那些新兵。他们脸上冻得通红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有人手套破了，手指露在外面，还在挥枪。我想起王大柱。他教我拉枪栓时，也是这样一遍遍喊“来，再来一遍”。赵铁柱中弹前，把机枪塞给我，说“打准点”。小兰每次换药，都会把绷带折成小船。她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坐船看海。
他们都死了。
可这些人还活着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上有冻疮，指甲缝里有灰，是昨天炸药库蹭上的。这双手还能扣扳机，还能换弹匣，还能写字。只要还能动，就得往前走。
天开始亮了。云裂开一条缝，一道光照下来，打在我脸上。光不暖，刺眼睛。我眯着眼，没躲。让它照进来，照到眼睛深处。一夜没睡，很累，但这道光像针一样，把困意挑走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冷空气冲进肺里，喉咙疼。然后我说：
“旧年过去了，新年，咱们继续打。”
声音不大，风吹得散。但铁锤听见了。他站直身子，拍了下枪管。影子抬起头，把手里的雪团捏紧。马三炮背好电台，点点头。
我没再回头。
转身往下走。脚步稳，每一步都踩实。身后太阳越来越亮，光线照在雪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的影子一直伸出去，像一把刀。
山下的新兵还在喊口号。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声音一阵一阵，撞在山上又弹回来。我听着，没停步。前面是冰谷，两边是陡坡，容易埋伏。地图上的红线穿过那里，通向我方补给线。敌人预备队已经出动，比计划早了四个小时。
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到达。
走到半山腰，我拉动枪栓。咔一声，子弹上膛。M1A1后坐力大，肩膀会震得麻，但现在顾不上。我把枪端平，看瞄准具。准星干净，没有雪。弹匣插进去，听到“咔”一声锁住。保险拨到射击位。
铁锤跟上来，站在我左后方三步远。他拿着冲锋枪，随时准备掩护。影子在右后方，背着电台，一只手扶着枪。马三炮在最后，手里握着信号枪。
我们摆成三角队形，继续前进。
雪地上的脚印连成一条线，通向山谷入口。
冰谷两边的坡地上都是雪，露出的石头上结了冰。我抬起手，让队伍停下。前面五十米有道沟坎，雪面很平，看不出问题。但我记得地图标过，那里埋了雷。
我蹲下，用手套抹开表面的雪。下面露出一根细线，连着一块松动的石板。是T型雷。我轻轻把雪盖回去，然后绕开两米，贴着岩壁走。
队伍跟着我的路线走。
刚过雷区，我听见远处有引擎声。声音低，像是卡车。我立刻趴下，其他人也马上卧倒。声音断断续续，混在风里，听不清多远。
我拿出望远镜，单膝跪地，调焦距。东南方向，雪雾中有三个黑点在动。看不清轮廓，但从速度看，是装甲运兵车。后面可能跟着步兵。
我放下望远镜，打开电台。影子递来耳机。我调到师部频道，按下发送键。
“猎犬呼叫指挥部，发现敌机动部队，三辆装甲车，正向冰谷推进，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伏击区。”
很快收到回复。
“收到，猎犬。按原计划执行阻击，注意隐蔽。”
我关掉电台，把耳机还给影子。站起来，拍掉膝盖上的雪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
铁锤立刻检查弹药。他从背包拿出两个满弹匣，插进胸前口袋。影子把电台固定好，抽出步枪。马三炮卸下信号枪，装上红色信号弹。
我再看一眼太阳升起的方向。那道光已经铺满山谷，雪地反着白光。我眯起眼，举起枪。
迈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