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车右前轮旁边,手贴着轮胎。轮胎还有点热。雪落在手上,马上就化了。铁锤站在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,枪口对着树林,眼睛一直盯着林子边缘。
这条路不对劲。
地图上说这条土路是敌人运东西用的,运弹药和冻肉。可这辆车没有部队编号,司机也不见了,驾驶室空着。
我走到车尾。
车厢盖着厚布,靠近地面的一角鼓起来一点,好像被什么东西顶过。我抬手示意,铁锤马上侧身蹲下,枪对准车厢缝隙。
我拿出匕首,划开一条口子,猛地掀开布。
车厢里挤着几十个人。他们的手被绑在背后,背上插着白纸条。光线很暗,但我看清了纸上的字:试验品。
我的匕首掉在地上。
那些人不动,眼睛跟着我转。一个老人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杀了我!别让我回去……”
他往前扑,想撞头。旁边的人拉住他,自己也在发抖。
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。他咬到我的手,很疼。我用另一只手扯下他脖子后面的纸条。
纸上写着“E-12”,下面有一串看不懂的符号。背面有英文,我不认识,但认得那个标志——美军医疗组的蛇头三角徽章。
我明白了。
这不是运输车。这是拿活人做实验的车。
我把纸条塞进衣服口袋,低头看着老人。他嘴唇发抖,眼里全是泪。
“我们是中国志愿军。”我说,“会带你们回家。”
声音不大,但大家都听到了。有几个女人开始哭,不是大声喊,是憋着气地抽泣。一个少年倒在地上,已经昏过去了。
铁锤走到车门边。门锁是铁扣加钢丝,从外面缠死的。他举起枪托,砸向锁扣。
第一下,响了一声。
第二下,钢丝断了一根。
第三下,铁片飞了出去。他一脚踹开车门,跳上去,抽出匕首割绳子。
我转身看向树林深处。风小了,雪还在下。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,很低,时有时无。
时间不多了。
车门打开后,里面的人慢慢往外挪。他们腿软,走不动,有人直接坐在雪地上。我和铁锤把他们往车头方向带。驾驶室坐了四个,剩下的安排在车厢前面,避开后挡板——那里最容易被打穿。
我扶起那个昏过去的少年,把他抱进副驾驶。他脸上都是冻伤,手指发黑发紫。我把波波沙放在他座位下,打开了保险。
铁锤从车上跳下来,擦了把脸上的雪。“人都齐了。”
我数了一下。一共三十七个平民,男女老少都有。最小的孩子七八岁,缩在妈妈怀里不敢抬头。最老的就是那个喊“杀了我”的老人,现在靠在车轮边,闭着眼喘气。
我的左肩又开始流血。棉衣粘在伤口上,一动就疼。我没管它。
我爬上车头,看了所有人一眼。
这些人的脸,让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崔永浩被救回来那天的样子,想起王大柱临死前看家书的眼神,也想起小兰缝伤口时的手——那么稳,不像才十九岁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冷风吹进肺里,有点刺痛。
“全体注意!”我举起枪,“这辆车,现在是我们的盾!也是敌人的棺材!准备突围!”
没人说话。但他们的眼神变了,亮了起来。
我跳下车,守在左边。铁锤钻进驾驶室,试着打火。引擎哼了两声,没启动。
他又试一次。
这次响了。柴油机震动起来,排气管冒出黑烟。
车灯亮了,照出前面五十米的路。再远就是一片白雾。
我盯着来路。那里可能会冲出敌人巡逻队,也可能有坦克。也可能什么都没有——但我们可能在路上被飞机发现。
都一样。
只要车能动,我们就还有希望。
铁锤回头问我:“走不走?”
我点头:“走。”
他挂挡,松离合。卡车慢慢向前开。
刚开出十米,副驾的少年突然睁眼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我回头看他。
他张嘴,声音很小:“叔叔……妈妈她……没挺住。”
我没说话。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卡车继续往前。
车轮压着冻土,发出闷响。车厢里有人咳嗽,有人低声念话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把脸埋进对方肩膀。
我握紧手中的波波沙。
子弹满了。枪能用。保险开了。
右边树林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。
我立刻举枪,对准那片树影。
铁锤踩油门,车速加快。
雪地上的车印越来越深。
车灯照出前方弯道。拐过去是一段直路,通往下一座山口。
我的手指搭在扳机外,手心出汗。
二十米外的树林边,雪堆塌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