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援卡车的车灯亮了,雪地里能看到光。车轮压着冻土,声音越来越大。我手里拿着备用起爆器,手指放在红色按钮上,眼睛一直看着驾驶室。
这时,东边炮位响了一声。
老枪身子一抖,右臂突然出血。他手里的弹药箱掉在地上,人差点摔倒,靠着炮管才站住。
“老枪!”我大喊一声,冲过去扶他。
他靠在炮架上,脸色发白。右臂从肩膀到手肘裂开,血一直往外流。他咬着牙,嘴唇都破了,血和口水混在一起。
我不说话,撕下腿上的布条,把腰带塞进他嘴里,“咬住!”
我单膝跪地,用布条绑他上臂根部。布条沾了血很滑,我用嘴咬住一头,两手用力拉紧打结。他的胳膊绷得很紧,一直在抖。
“别管我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炸炮……快!”
“你要死也得死回国。”我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说得清楚。
我拿过他的腰带挂在自己肩上,一手托住他后背,把他从炮位拖出来。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,血一路滴着,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红线。
我们刚躲到西边矮墙后,敌军卡车停下了。车门打开,三个美军跳下车,拿着M1卡宾枪四处看。
铁锤趴在我左边五米高的地方,手里握着主起爆器。他抬头看我,眼神问我怎么办。
对讲机还是没信号。我抬起左手,在胸前闪了三下——马上引爆。
铁锤点头,拇指按下按钮。
轰!
十二辆火箭炮一起爆炸,火球冲天,气浪砸向地面。整个阵地都在晃,冻土翻起来,金属碎片乱飞。爆炸声盖住了风雪,盖住了枪声,盖住了人的叫声。
冲击波撞上矮墙,我和老枪被推到墙上。我翻身压在他身上,挡住碎石和弹片。一块铁皮擦过我左肩,棉衣破了,皮肤火辣辣地疼,我没动。
火光照在雪地上,照出那条血迹,从炮位一直连到墙边,还在往前延伸。
烟还没散,我就动了。
我把老枪扛上肩,他头垂在我胸前,呼吸很弱。我拿起波波沙冲锋枪,检查弹匣。71发弹鼓还在,拉一下枪机,没问题。
“走!”我低声喊,冲出矮墙缺口。
子弹贴着耳朵飞来。哒哒哒——雪地上打出几个点,离我的脚很近。我低头猛跑,背着一百多斤,每步都陷进雪里。
身后是燃烧的阵地,火光照亮半边天。美军从车上下来,开始追。有人举枪瞄准,有人往迫击炮上装弹。
我冲进一片碎石坡,借地形左右跑。老枪的血顺着脖子流,热的,黏的,进了我衣领。他的手还抓着枪带,昏着也没松。
铁锤从另一条沟出来,看了我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他知道去哪会合。
我往西南方向跑。肺像刀割,喉咙发腥,但不能停。只要我还站着,就得把人带回去。
远处又有车声。不止一辆。第二批敌人来了。
我摸了摸胸前口袋,日记本还在,湿了。鹰眼的情报不能白给。这仗必须赢。
右肩伤口开始渗血,棉衣粘在皮肤上。我调整老枪的位置,让他趴稳。
前面是斜坡,坡下有条冻河,冰面有裂缝,但能走。过了河,容易甩掉追兵。
我咬牙加快脚步,冲向河边。
刚到岸边,后面传来炮弹声。
轰!冰面炸开一个洞,碎冰四溅。第二发又来,落点更近。他们在用炮拦路。
我回头看向追兵。三个美军跑到坡顶,一人正在装炮弹。
我放下老枪,藏在大石头后面。他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。
我端起波波沙,瞄准最前面那个装炮的人。
一串子弹打过去,他胸口中弹倒下。另外两人立刻趴下还击。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直冒。
我换弹匣。先卸空鼓,再装新鼓,拍实锁扣。动作要快。战场上慢一秒就可能死。
我探身扫了一梭子,压得敌人抬不起头。
趁这个机会,我背起老枪,冲上冰面。
冰吱呀响,脚下已有裂缝。我挑结实的地方踩,一步步往前挪。老枪的血滴在冰上,很快变成红点。
走到河中间,冰突然下沉。
我立刻单膝跪地,分散重量。冰裂了,但没塌。
我慢慢站起来,继续走。
对岸还有二十米。
这时,背后传来引擎声。
一辆吉普冲上坡顶,机枪手已经架好M60,枪口对准冰面。
我背起老枪,拼尽全力冲。
子弹扫过来,打在冰上噼啪响。一道裂痕在我脚边炸开,水冒出来。
我最后跳了一下,扑上对岸雪地。
滚了两圈,我坐起来,把老枪护在身下。吉普停在远处,敌人不敢过河。
我喘着气,抬头看天。
风雪小了点,云裂开一道缝,露出灰白的天。
我摸老枪的脉搏。还有跳,很弱。
“撑住。”我说。
我扶他站起来,一步一陷地往树林走。
身后阵地还在炸。火光照红雪地,像一条黑路。
我们没回头。
前面林子里有动静。
我蹲下,把老枪藏在雪堆后,自己端枪盯着树影。
一个人影走出来,穿美军大衣,戴毛线帽,手里提M1卡宾枪。
他走近了。
是铁锤。
他看到我们,点点头,伸手示意林子深处有路。
我扶起老枪,三人排成三角队形,向密林走去。
走了不到五十米,铁锤突然抬手停下。
前面雪地上停着一辆美军卡车,车头对着公路,驾驶室没人。
车厢盖着苫布,角落露出半截木箱,写着“罐头”。
我蹲下摸轮胎。
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