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过树林,树枝晃动,雪从上面掉下来。队伍沿着河床走,脚踩在石头上发出响声。我走在最后,左臂有伤口,用布条包着,血渗出来,布条已经变硬了。
黑客走在中间,背着电台,戴着耳机。他突然身子一歪,膝盖跪进雪里。
“黑客!”我喊了一声,跑过去。
他跪在地上,背挺得直,一只手撑着地面。我看到一把匕首插在他背上,刀柄还在抖。
我单膝跪在他旁边,左手扶住他的肩膀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发紫。
“别说话,我们带你走。”我说着,伸手去撕棉衣,想给他包扎。
他抬手拦住我,手抖得很厉害。另一只手把耳机扯下来,塞进我手里。
“敌军……用无线电……定位……”他喘着气说。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有些散,但还在看着我。
“告诉师部……坐标E12……”他说完,手滑下去,落在雪上。
我摸了摸他的鼻子。他已经没气了。
耳机线断了一截,在我手里晃。突然,里面传出声音,是英语,有人在笑。
“确认目标信号消失,继续监听。”
我立刻把耳机塞进衣服里,贴在胸口。布压住了声音。
我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
铁锤在前面带队,其他人都停下了,都在看我这边。
我压低声音说:“全体沉默,关掉所有电子设备!取出电池,折断天线!”
没人说话。大家马上动手。有人拿出步话机,打开后盖,取出电池。有人用钳子剪断天线,扔进雪里。一个新兵要把电台收起来,我走过去,按住他的手。
“现在就拆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,脸色变了,赶紧拆开电台,把零件分开放进不同口袋。
我蹲回黑客身边,合上他的眼睛。雪落在他脸上,慢慢盖住睫毛。
铁锤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我没看他,说:“把他放在树根的凹处,盖上白布。不要立标记。”
他点头,弯腰抱起黑客,动作很轻。
我摸了摸胸口的耳机。它贴着皮肤,很冷。
队伍重新排好,三角队形,每人隔五米。没人说话。脚步变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我走在最后,冲锋枪拿在右手。左臂的布条又湿了,血顺着袖子流下来。我没管它。
我心里一直想着三个字:E12。
是什么?是坐标?还是别的?
黑客死前说得清楚。不是乱说的。是他拼了命说出来的话。
美军能靠无线电定位,说明他们在监听。我们的电台一开机,就被发现了。
所以坦克才会追上来。他们停在林边,就是在等信号出现。
现在信号断了。
我低头看胸口。耳机贴着肉,没有声音。但我不能拿出来。一点电波泄露,都可能引来炮火。
必须靠人把情报送回去。
可E12到底在哪?
我记得地图。三八线以北,E区是废弃矿区,十二号点靠近铁路桥。那里早就炸毁了,不可能有部队。
除非敌人在骗我们进去。
或者,那是他们的目标。
我往前看队伍。铁锤走在最前,拿着波波沙,枪口向前。其他人跟得紧,动作整齐。
不能再用电台。不能生火。不能有光。
我们必须走路去师部。
但路太远。照这个速度,要走十六个小时。
敌人知道我们断了联系。他们会埋伏。
我摸了摸耳机。如果能听到更多就好了。但现在不能开机。
除非找个地方,短暂开机,录一段声音。
可哪有这种地方?
我想起刚才经过的河床。下面是冻土,上面是厚雪。如果挖个坑,人躲进去,再盖上金属板……
也许能挡住信号。
但这太危险。一旦被发现,所有人都会死。
我看天。雪小了些,云还很厚。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
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我能感觉到。
这是打仗养成的习惯。不用看表也知道时间。
黑客死了不到十分钟。
但这十分钟,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们不再是逃的人。我们是要送情报的人。
敌人在等我们犯错。
我加快脚步,走到队伍中间,拍了拍铁锤的肩。
他停下,转身看我。
我指了指左边的树林深处:“换路。往密林里走。”
他皱眉:“那边没路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安全。”我说,“敌人不会想到我们往里走。”
他点头,转向左边。
队伍进了更深的林子。树更密了,枝叶挡住了天。
地面开始往上。坡不陡,但难走。伤员轮流被人背着,没人抱怨。
我走在中间,左手按着伤口。血还在流,身体变冷。
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。
但现在不能停。
耳机贴在胸口,像一块冰。
E12。
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。
如果是真坐标,敌军就要去那里。
如果是假的,是黑客临死骗敌人?
不,他没时间骗。他是对我说的。
他是让我告诉师部。
所以,必须当真。
可怎么证明?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黑客倒下前一直戴着耳机。他听到了什么?
也许他在死前录下了对话。
只要能听出来……
但我不能开机。
只能用最笨的办法。
我把耳机从衣服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外壳是黑色塑料,接口是金属的。我用牙咬开外壳,露出里面的线。
一根红,一根黑。
如果能找到一个不漏电的地方,接上电源,也许能放出声音。
可电源在哪?
我摸了摸身上。怀表还在。是美军的,机械的,不能供电。
手电有电池,但电压不够。
除非……
用队员的备用电池,连在一起。
但这要通电。哪怕一秒,也可能被发现。
必须完全屏蔽。
我想起河床下的坑。如果挖深点,铺锡纸,盖钢板……
也许行。
但现在不行。
队伍还在走。没人说话。呼吸都很轻。
我把耳机重新塞进衣服。
左臂的伤口开始发麻。我知道是失血太多。
但我不能倒。
黑客用命换来的情报,必须送到。
我往前看。
树影重重,一片黑。
队伍继续走。
我的右手握紧冲锋枪。
枪没问题。弹匣满的。保险开着。
敌人来了,我就开火。
可真正的敌人看不见。
他们藏在电波里,在频率里,在黑暗的屋子里。
我们只能悄悄走。
我咬了咬牙。
E12。
等天亮,我会弄清楚你是什么。
队伍爬上一个缓坡。雪更深了。每一步都陷进去。
我走在最后。
左臂的布条全湿了。
血滴下来,落在雪上,一朵一朵。
耳机贴在胸口,不动。
我伸手摸了摸它。
然后,我慢慢抬起枪口,对准前方空地。
那里有一串新脚印,通向一棵倒下的松树。
树干裂开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
我盯着它。
我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