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每走一步,右腿的旧伤就疼一下。铁锤和影子跟在我后面五米,谁都没说话。我们从装备库出来后一直往北走,没停过。
我用枪托往前戳了戳,试试有多深。雪已经到膝盖了,再往前走会留下脚印。我停下,回头做了个手势:散开十米,轮流前进。
铁锤点点头,往左边坡下走。影子贴着铁路的残轨往右。我留在中间,踩进自己刚才的脚印里,倒退三步,把痕迹抹掉。五十米外风小了一点,我蹲下来听动静。只有风吹铁皮的声音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又走了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塌了一半的厂房。屋顶很破,烟囱断了,像被咬过一样。铁路支线到这里就没了,枕木歪歪斜斜,钢轨冻在冰里。我拿出地图看了看,位置对了。
我打手势让他们靠过来。工厂西边有一堵墙,只剩一人高。我趴在地上爬过去,雪沫子钻进衣领。铁锤从左侧绕到堆料区,影子躲到了西南角的碎石堆后面。
我掏出望远镜,用袖子擦掉镜片上的霜。窗户玻璃碎了一半,里面黑乎乎的。我屏住呼吸,把眼睛贴上去看。
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挂在横梁上。七八个人排成两列,正在走正步。脚步很齐,落地声音一样。我觉得不对劲。真部队在雪地训练不可能这么整齐。鞋会打滑,人也累得快,节奏早就乱了。
喊口令的是个瘦高个,站在最前面。声音很清亮:“一二一!一二一!”
说的是普通话,不是山东话。我们连长带出来的兵,多少有点口音。而且这些人走路时手都贴着裤缝,没人搓手取暖。外面零下三十度,正常人早该哈白气、跺脚了。
我看其中一个人。他抬腿的动作太标准了,像是量过角度。我又看他脖子,喉结不动。他根本没出声。喊口令的根本不是他。是有人统一发命令,其他人跟着做。
这不像志愿军。
我把望远镜递给影子。他从碎石堆后爬过来,接过镜子看了一眼,马上缩回去,对我摇头。
铁锤也凑近了。我没说话,用手指蘸了点口水举起来试风向。西北风,不大,但能吹起雪雾。我做了个“三指分开”的手势,指向东北、西南、正西三个方向。他们明白,各自回到位置。
我检查手榴弹,拉环没问题,可以快速引爆。波波沙换了新弹匣,七发装满。我把空弹匣卸下来,金属卡扣“咔”一声弹开,弹匣落进手里。换上新弹匣,推到底,“啪”一声锁紧。拉了一下枪机,子弹上膛。枪管还有点热,摸上去不冷。
铁锤开始动了。他贴着废弃的货车厢体低爬,每十米换一次姿势。先匍匐,再侧滚,然后猫腰跳到水泥罐后面。影子从另一边推进,靠着倒塌的支架和铁皮遮挡。他们动作慢,但稳。每次停下都要等三十秒以上,确认安全才继续。
我留在西侧主窗位。这里是唯一能看到屋里全貌的地方。里面的“士兵”还在训练。正步变成跑步,队形不变。脚步声像鼓点,听得人心慌。他们跑了几圈,突然停下。那个瘦高个转过身,说了句什么。
我没听清。
但他说话时,右手没动。所有人却立刻变了动作——转身、立定、收手,全都一样。
这不对。口令一般要配合手势,特别是在吵的地方。他们像被人用线拉着的木偶。
我拿出匕首,在雪地上划了三道短痕:三人小队,包围完成,准备突入。
远处传来一声铁皮晃动的声音。屋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。正常哨兵应该警觉。但他们继续训练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影子在西南角举起右手,掌心向前——到位。
铁锤在东北方向点了两下头——就位。
我压低身子,右手握住波波沙的握把,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。左手按住左臂伤口,怕血滴在雪上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我眨眨眼,重新盯住屋里。
那个瘦高个走到墙边,掀开一块木板。后面有个暗格,他拿出一张纸看了眼,又塞回去。动作很熟,像是经常做。
我盯着那块木板的位置。如果里面有武器或电台,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待在这里。
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煤油快没了。光线变暗,人影拉长,照在墙上像树枝。
我抬起右手,准备下最后命令:等灯灭,破门。
三人都确认了。
就在这时,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但真的存在。
我立刻盯住那人。他捂住嘴,低头。其他人都看了他一眼,没人说话。那个瘦高个走过去,拍了下他的肩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那人点头,站回队伍。
咳嗽是真的。不是装的。
可刚才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整齐?
我突然想到:也许他们中有真正的志愿军俘虏,被迫参加训练。其他人是特工,假装是正规军。
灯又闪了一下。
我举起手,准备发突入信号。
突然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,穿着志愿军棉衣,戴着东北大盖帽。他站在门口撒尿,嘴里哼着《沂蒙山小调》。歌声断断续续,跑调了。
我全身绷紧。
这是连长最爱唱的歌。
那人尿完,抖了抖,转身回屋,顺手关门。
我盯着那扇门,手指搭上了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