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二十三分。
我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，冰凉的。标签上写着“ANTIDOTE”，字很清楚。我看了一眼，把针管放进胸前的口袋。药是真的，程序能停。还有救。
老枪蹲在控制台下面，手还放在总压阀上。铜手轮已经拧到底了，温度降了，但玻璃舱里的液体还在流动。里面的人脸发红，手指在动。一个老人突然咳嗽，声音闷在玻璃里，听不真切。
“还没完。”我说。
老枪抬头看我，满脸是汗，喘得很厉害，右手一直在抖。“上次按那个按钮……蒸汽喷出来……差点炸了。”
我没说话，走过去半蹲下，看着控制台。绿色按钮、黄色开关、灰色旋钮，都没有字。只有中间有个圆形按钮，红色的，有金属盖子。旁边一个小孔，写着“VOICE INPUT”。
我想起来了。王大柱活着的时候说过：“俺们那旮沓管停叫‘煞车’。”
那时候他在教我用尿浇热枪管，笑着说：“枪打红了就得煞车，不然炸膛。”
我盯着那个小孔。语音输入。不是按键，是说话。
美军少校靠墙坐着，嘴上有血。他看见我站起来，咧嘴笑了。“想停？没用的。你们黄种人，机器不会听你的。”
我没理他。
我往后退一步，再看整个控制台。所有标识都是英文，只有这个按钮没有说明。为什么？因为它不用字，用声音。
用口令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麦克风前。靠近了，能看到小孔边上有划痕，像是经常用。
三点二十四分。
舱里的一个女人开始喘气，脸贴着玻璃，眼皮在抖。孩子的小手还在那里，指尖发白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凑近麦克风，用东北话说：“煞车！按煞车！”
话一出口，老枪猛地抬头。少校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红色按钮亮起绿光，金属盖子自动缩回去。系统响起女声，说的是中文：“紧急制动已启用，K-07程序中止。”
我立刻回头：“按！”
老枪愣了一下，撑地爬起来。他冲到控制台前，盯着红按钮，咬牙，一掌拍下去。
“啪！”
警报声没了。
红灯熄了。
所有玻璃舱停止冒汽，气泡消失，液体变清。温度从41度往下掉，38、36、34……到了安全范围。
大厅安静了。只有通风口的风声，和舱里人断断续续的呼吸。
老枪站着不动，手还按在按钮上。他身子晃了晃，靠着控制台慢慢坐到地上。额头出汗，手发抖。
“停了……真的停了……”他低声说，眼睛有点红。
我没动。M1步枪还在肩带上，右手搭着枪托。我看着四周。控制室、走廊、连接处。没人。但我不能放松。
少校靠在墙角，张着嘴，眼神发慌。他摇头，声音哑：“不可能……这是美军最高系统……怎么会听土话……”
我没看他。
我走回玻璃舱前。孩子的小手还贴在玻璃上。这次，我看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接着是一声轻咳，透过玻璃传出来。
我摸了摸左袖口。毛边还在。王大柱教我认方向那天，就是这毛边蹭着手腕。
“你小子命硬。”他说，“活下来的人，就得替死人多看几眼。”
我现在就在看。
看二十个活下来的人。
他们还在舱里，没出来。解药只有一支，地下室还有更多。但现在至少争取了时间。
我转身对老枪说：“守好控制台。别碰别的。”
他点头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捡起步枪抱在怀里。枪管有裂痕，是他自己焊的。他擦了擦枪身，坐在控制台边上，眼睛盯着屏幕。
我走向少校。
他还坐着，脸色灰白。我走近，他喉咙里冷笑一声。
“你们救不了他们。”他说，“就算停下程序，没解药，他们还是会死。”
我蹲下，掏出注射器。0.5毫升。标签完好。
“冷藏柜在地下室？”
他不说话。
我把针头抵在他脖子上。皮肤很冷。
“K-07-A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三层台阶下去……左边第三个柜子……钥匙在我腰带扣里。”
我伸手摸他腰带。卡扣打开，里面有把小钥匙。银色的，刻着编号。
我收好钥匙，站起来。
老枪在那边喊：“班长！”
我回头。
他指着主屏幕。原本黑的面板，现在跳出一行字：
系统10：00关闭
倒计时开始了。
9:59、9:58、9:57……
我快步走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老枪摇头：“不知道……系统要关机？可能是重启保护？”
我盯着那行字。关机。不是停程序。是断电。供氧、照明、温控都会停。
十分钟内不停止，他们会窒息。
少校又笑了，嘴角带血。“你们赢了一次……可机器要关了……谁也拦不住。”
我没理他。
我看手里的钥匙。银色，编号07A。
然后看向楼梯。水泥台阶往下，拐角一片黑。
我拍老枪肩膀：“守住这里。有人来就开枪。”
他点头，握紧步枪。
我拉枪栓检查。五发子弹，保险打开。M1后坐力大，但够准。近身能用。
我往楼梯走。
一步，两步。
靴子踩在地上，声音不大。每一步都稳。
台阶尽头有扇铁门，锈了。门边墙上挂着牌子：
K-07下层——仅限授权人员
我掏出钥匙。
插进锁孔。
转动。
咔哒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冷风吹出来，带着铁锈和药水味。
我推开门。
里面是条窄道。两边是管道。头顶有灯，闪红光。往前十五米，有扇金属柜门，上面写着：
K-07-A 冷藏库
我走过去。
把手是冷冻锁。需要钥匙加密码。
我插入钥匙。
等反应。
突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不是老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