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炸开的时候,我冲向岩缝。
气浪撞上后背,整个人被掀翻。军帽飞了,砸在石壁上掉进黑处。耳朵嗡嗡响,听不到声音。炸药还在烧,火焰沿着导线往里爬。
我跪起来,嘴里有血腥味。左臂麻木,布条破了,露出发黑的皮肉。炸药包歪在旁边,引信只剩一小截。
得把炸药推进去。
我用肩膀顶住炸药,慢慢往前蹭。碎石扎进手心,血和雪混在一起。炸药卡在岩缝口,差一点没到位。如果炸了,外面的人会受伤。
我抬起右腿,踩住炸药侧面,用力压下去。身体往下沉,骨头咯吱响。炸药动了。再推一点,又一点。
进去了。
引信熄灭前半秒,炸药完全塞进预定位置。爆炸会被山体挡住,冲击向上走。
我松手,倒在地上。喘不过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视线模糊,只看见头顶裂缝透出一丝灰白。天快亮了。
烟尘涌来,喉咙发紧。我翻身坐起,靠在石壁上。手摸到胸口,怀表还在。金属壳变形,玻璃裂了。我把它拿出来,握在手里。
表针停在00:03。
它完成了任务。
我低头看表壳,边缘割进皮肤。疼让我清醒。还没完。
得看看他们走了没有。
我抬头看通道口。浓烟挡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
我咬牙站起来,拖着左腿往回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。拐弯处通风管塌了,只剩一条窄道。我趴下,手脚并用地爬。
前面有光。
不是火光。是天亮的光。
我爬到尽头,抬头看。
地堡出口在二十米外。一个少女站在坡顶,扶着老人往下走。老人一手搭她肩,一手拄拐。两人走得慢,但稳。
后面还有人。七八个百姓排成队,互相搀扶往外走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,跑几步又回头喊了句什么。没人落下。
我靠着水泥柱坐下。绷带松了,血从胳膊滴下,在雪地上打出一个个红点。
他们出来了。
我闭上眼。
忽然听到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
是歌声。
很远,但听得清楚。
《志愿军战歌》。
有人在唱。
不止一个。
很多人一起唱。
我睁开眼。
歌声从山脊传来,顺着风飘进地堡。没有乐器,只有人声。一句接一句,越来越齐。
“雄赳赳,气昂昂……”
我动了动嘴。
没发出声。
但我记得这首歌。
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我伸手摸腰间的枪。枪还在。M1步枪的枪托裂了,扳机护圈变形。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腿边。
左手抬不起来。
右手还能动。
我把枪抱进怀里,像抓住最后一点东西。
歌声继续响。
“跨过鸭绿江……”
我笑了。
脸上有血痂,笑起来疼。
可我想笑。
王大柱教我拉枪栓那天,也在哼这首歌。
赵铁柱肠子流出来时,嘴里还念着前两句。
周虎死前说,让我替他唱一遍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
我张嘴。
声音沙哑。
“保和平,卫祖国……”
唱不全。
但我唱了。
怀表还在手里。我把它贴在胸口,塞进衣服里。
这块表,原来是美军上尉史密斯的。
后来归了我。
它走过长津湖的雪夜,听过炮弹呼啸,看过战友倒下的眼神。
它比我经历得多。
也比汤姆那块重。
汤姆是狙击手。死在我面前。他的表镶金边,走得准。可他到死也没懂,我们为什么不怕死。
我懂了。
不是不怕。
是知道该死的时候,就得死。
但我还没死。
我能听见歌。
我能握住枪。
我能记住他们的脸。
我低头看表。
指针不动了。
但我感觉它在跳。
和我的心一起跳。
歌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有人来了。
我没力气站起来了。
也不想动。
我就坐在这儿。
靠着墙。
抱着枪。
等他们经过。
等他们看到我。
等他们知道——
这里守着一个人。
一个没逃的兵。
我伸手摸弹匣。
空了。
但我还有备用的。
从腰带上取下一个,插进枪底。往上一推,咔。
装好了。
拉一下枪机。
也能动。
我能打完这一梭子。
如果需要的话。
我不怕死。
我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。
我抬头。
晨光照在雪地,白得刺眼。
远处山坡上,影子连成一片。
他们在走。
排着队。
唱着歌。
一步一步,朝这边来。
我盯着那个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
左臂的血还在流。
滴在雪上。
滴在枪管上。
滴在弹匣上。
滴完了,就没了。
我闭上眼。
听见呼吸。
听见心跳。
听见歌声。
听见风。
我睁开眼。
少女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没动。
她没停下。
她扶着老人,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走过去了。
歌声远了。
我靠在墙边。
手还在枪上。
怀表贴在胸口。
脸上的血干了。
风吹在伤口上,疼。
但我睡着了。
或者没睡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
我不是一个人活下来的。
我们都在。
只要歌还在唱。
我们就没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