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到头顶,红旗在海防的废墟上飘着。我站在旗杆下,左耳的疤痕被晒得发烫。赵铁柱和王秀兰站在我两边,谁都没说话。
任务结束了,队伍整编后开始转移。我们坐上卡车往北走,穿过丛林和山路,到了河内。城里搭好了庆功会的台子,木板铺地,红布挂在上面。老百姓送来水果和米酒,战士们排队进场。
我走到角落的桌子前,从贴身口袋拿出七枚军功章,一枚一枚摆上去,排成北斗七星的样子。王大柱、小兰、李二狗、崔永浩……每个人的名字都压在我心上。这不是为了好看,是记住他们——他们倒在哪里,我就把这颗星放在哪里。
战士们慢慢围过来,站在我身后。有人摘了帽子,有人低下了头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下令,可大家都安静了。
这时传来脚步声,不是皮鞋,是光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越南女孩走来。她十六七岁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手里端着一盘芒果。果子金黄,很沉。
她在桌边停下,看了看那七枚军功章,又看着我。她没说话,轻轻放下盘子,特意避开那些金属片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很轻。
我点点头,伸手拿了一个芒果。腰间的刺刀拔出来,刀尖顶住果皮,慢慢划开。果肉露出来,汁水流到刀刃上。我一边削一边说:“在我们那儿,这种果子要剥着吃。”
她睁大眼睛,盯着我的手。然后学我的样子,拿起另一把刀,试着削。刀滑了一下,她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下。
旁边有战士笑了,气氛变得轻松了些。
她终于削下一段果皮,抬头看我,笑了。那笑容很干净,像雨后的天。
“陈大哥。”她声音清亮,“教我打枪。”
我收起刺刀,把芒果放在桌上,转身走向武器架。那里放着几支缴获的法式MAT-49冲锋枪,还有一支我们的50式冲锋枪。
我取下50式,检查枪机,拉了一下枪栓,确认没子弹,再把击针拆下来放进衣袋,才把枪递给她。
她伸手接过,有点笨拙地抱在怀里。枪比她人还长一点。
“先学会一件事,”我说,“为谁而战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眼神里的兴奋没了,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在想什么。
她没再问怎么瞄准,也没问子弹怎么装。只是抱着枪,站直了身子。
周围的战士都听见了。刚才笑的人也不笑了。赵铁柱拄着拐杖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。他没说话,只看了那女孩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我们也是一样的开始。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活下来。为了让别人能好好活着。
远处响起了广播。
《东方红》的音乐从高处的喇叭里传出来,声音不太清楚,有点杂音,但每个音都能听清。
我抬起右手,敬礼。
战士们反应过来,纷纷立正。赵铁柱也抬手,动作慢,但姿势标准。王秀兰从药箱那边走来,摘下帽子,按在胸口。
那女孩还抱着枪,没动。她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,但她看着我们,慢慢低下了头。
“这歌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周围人都听得见,“比法国人的歌好听。”
没人接话。
音乐继续响,一遍又一遍。阳光照在军功章上,反射出七个小光点,落在木桌上。
女孩动了。她把枪横着抱在胸前,双手扶稳,学我们刚才的样子,站得笔直。她脚上有泥,衣服洗得发白,可背挺得很直。
我放下手,不再看她。
风从街口吹进来,带着河水的味道。桌上的芒果皮掉在地上,军功章一动不动。广播还在响,一直没停。
赵铁柱站在我右边,呼吸有点重。他的拐杖撑在地上,左手扶着桌沿。
王秀兰走过来,把一壶水放在桌角。她看了眼女孩,又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我摸了摸枪套。里面的54式还在,保险关着,弹匣是满的。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
女孩忽然开口:“陈大哥。”
我转头。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
“如果敌人再来……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要先知道,”我说,“你守的是什么。”
她没再问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枪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枪管,动作小心,好像怕弄坏了。
广播声突然变大。
《东方红》唱到第二段,节奏更有力。人群中有孩子跟着哼,跑过街道。几个战士点燃鞭炮,噼啪作响。
我再次抬手,敬礼。
这一次,不只是为这首歌。
是为所有没回来的人。
是为所有还在路上的人。
是为眼前这个抱着枪的女孩。
她看着我,慢慢抬起一只手,学我的样子。手掌歪了点,手指也没并拢,但她举起来了。
风吹起她的辫子。
我放下手。
她也放下。
她把枪抱得更紧了。
街对面有人喊吃饭了。炊事班开饭了,米饭的香味飘过来。战士们三三两两走开,去拿碗盛菜。
她没走。
她站在原地,抱着那支没有击针的50式,看着桌上排成北斗七星的军功章。
我从桌上拿了一块压缩饼干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干,硬,但能咽下去。
我嚼着,不再说话。
她忽然蹲下,把枪放在腿上,双手抱住。
像抱着最宝贵的东西。
阳光移到桌角。
一枚军功章的边缘开始反光。
我伸手,把它往阴影里推了半寸。
她的影子在地上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