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哨卡的雪地颜色很深,我用望远镜看了很久。放下枪后,我把地图拍在临时指挥桌上,用铅笔狠狠戳在一个圈出来的地方。
“工兵组天一亮就去挖。”我说。
林悦站在桌边没动,耳机还挂在头上,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出来的频谱图。周虎靠在门框上,又拿出那块擦枪布,一下下擦着枪管。张连长抱着账本进来,脚步很重。
“干扰弹的信号比预计晚了十五分钟。”我把残骸翻了个面,接口朝上,“对面有中继站。这波不是只打我们一个点。”
没人说话。
我把大地图铺上去,标出三个红点。“三号据点被炸那天,二号和五号也挨了打。没人通报,也没人支援。他们是串着来的,像一串肉串,一个接一个。”
林悦抬头问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早就摸清了我们的防线?”
“不只是摸清,是计划好了。”我用铅笔画出三条线,“跟切蛋糕一样,一块一块吃。如果我们还各自守各自的,迟早全完蛋。”
周虎停下动作:“上次联络点怎么丢的?不就是因为信了外面的人?”
“我不信人。”我说,“我只信活路。现在活路不在死守,在联动。”
张连长翻了一页账本:“药不够,弹药只能撑两轮反击。拉别人进来,分什么?粮食?绷带?还是命?”
“不分资源。”我看他,“先分信息。他们有中继站,说明背后有人组织。我们也得有。”
林悦点头:“可以试着联系周边队伍,搭条线。”
“怎么搭?”周虎问,“用电台?刚修好的加密系统,你又要往外发信号?”
我从抽屉拿出三张纸。“第一套方案:用废弃医院当接头点。情报写在药品清单背面,用双层墨水,遇热显影。第二套:通过朝鲜老乡传童谣。第三句押韵换音,能藏坐标。第三套:用缴获的美军电台,发十秒短波,频率跳变,发完立刻关机——闪电式联络。”
林悦接过纸快速看了一遍:“三套都做了验证。第一套用暗语对答,第二套用手势回礼,第三套用倒序呼号确认身份。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每一步都设防。我不是要找盟友,是要找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周虎把擦枪布塞回兜里:“万一对面冒充我们呢?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多少人。”我敲敲地图,“所有联络点不设岗、不驻兵。人去了就走,不留痕迹。”
张连长沉默一会儿:“派谁去?”
“老李和小王。”我说,“他俩跟外围小队碰过头。用旧暗号重新联系,成功率最高。”
他没反对,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“真要交换物资,药品最多让一成。”
我点头。
当天下午,联络方案下发。老李和小王换上便装,背着空药箱出发。林悦开始调试新监听频道,把三套联络方式的频率录进系统。周虎带人去东侧雪坡,反复演练接应。
晚上七点,我在帐篷里等消息。
林悦先进来,把一张纸放在桌上。“童谣路线通了一次。传的是‘大雪封山,兔子南跳’,意思是敌情升级,避开主路。接收方回了‘柴堆三点’,表示收到。”
“反向追踪呢?”
“没有。信号只持续十二秒,是移动状态,可能是人传人。”
我记下时间。
半小时后,周虎回来,裤脚结冰,头发全是雪。“东坡跑了五趟。按新路线突进、隐蔽、换位,全部完成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下,“如果真有外队来,怎么认他们是自己人?”
“不认。”我说,“只交换低风险信息。比如天气变化、伤员转运路线、敌军巡逻规律。不说兵力,不提位置,不谈武器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我翻开记录本,“昨天西线风速四级,敌机没来。前天三级,来了两架。如果这种数据能共享,别的队伍就能少死人。少死一个,就多一分力气跟敌人耗。”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张连长掀帘进来,手里捏着半张电报纸。
“美军电台截到一段短波。”他递给我,“十秒,内容是‘灰兔进洞,门未锁’。频率对得上第三套方案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灰兔是我们给接头人的代号。进洞,代表抵达安全区。门未锁——说明对方愿意继续接触。
“回信。”我说,“用倒序呼号确认,发‘雪落北岭,火种尚存’。”
林悦转身去准备。
张连长坐下摊开账本:“如果接下来要交换实物,我得算清楚。现在止血粉剩三十七包,青霉素十一支。最多能调出三包粉、一支针,再多不行。”
“先不主动给实物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开口,我们再谈条件。”
周虎在门口突然问:“万一他们非要我们先交位置呢?”
“不给。”
“那合作怎么搞?”
“不一定非要合作。”我看他,“我们现在做的,不是为了马上拉起一支联军。是为了让敌人知道,他们的计划不再是单方面屠杀。只要有一个点开始回应,他们就得分心。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他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第二天一早,第一份正式回信送到。
是通过童谣传回来的,由一名朝鲜老农带到前沿哨所。内容写在烟盒背面:
“南山有窝雀,缺粮。愿换消息,不派兵。”
林悦翻译出来时,手停了一下。
“意思是……愿意共享情报,但不出人。”
我拿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:
可争取。需警惕。暂搁置。
“南山雀”是附近一支游击队的代号。他们在敌后活动,知道不少巡逻路线,但从不参与正面防守。
“把气象数据整理一份给他们。”我说,“换他们最近一个月看到的敌军车辆调动记录。”
“万一他们用假情报骗我们呢?”周虎问。
“那就再换一次。”我说,“真的数据能对上,假的早晚露馅。”
林悦开始拟稿。张连长在账本上划掉三包止血粉,又写一句:后续支出需三人会签。
中午,我去三班战壕。
战士们正啃冻土豆。我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块,没吃。
“如果明天敌人打你左翼,右边那支队看着不动,你们怎么想?”我问。
有人抬头:“那他们就是怂包。”
“要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挨打了呢?”我说,“要是他们也以为我们不会救,干脆自己顾自己呢?”
没人说话。
我掰开土豆,里面冻得硬邦邦。“我们现在做的,不是求人帮忙。是告诉这条线上所有人:你活着,我才有机会活。我没了,你也撑不久。”
旁边一个老兵慢慢点头。
回帐篷的路上,林悦追上来,塞给我一张纸条。
是“南山雀”的回复:同意交换。地点定在断桥南五十米老槐树下,午夜,单人交接,不带武器。
我拿铅笔在上面写:
同意。带气象表,取情报。不提其他。
交接人用左手碰帽檐两次,确认身份。
若超时三分钟未现,立刻撤。
写完,我把纸条压在油灯底座下。
林悦坐在桌边调频道,耳机贴着耳朵,手指对照纸带上的波形。周虎带队在东坡一遍遍练接应,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。张连长缩在角落核对药品清单,笔尖在“青霉素”那一栏停了很久,最后写下一个数字:1。
我守在煤油灯旁,盯着那封密信。
外面风停了,营地很安静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边敲了三下。
——这场棋,才算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