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  我从灯座下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林悦还站在桌边,一只手按着耳机,眉头皱着。周虎靠在门框上,正在擦枪,才擦了一半。张连长掀开门帘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账本。
  “时间到了。”我说。
  外面很冷,雪堆得很高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我们三个人趴在坡后面,用望远镜盯着老槐树下的交接点。
  现在是零点五十七分。
  一个黑影从南边的沟里爬上来,穿着破棉袄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走到槐树下站住,左手抬起来碰了两下帽檐,然后握拳往下压。
  动作是对的,和暗号一样。
  我放下望远镜:“是自己人。”
  周虎没动:“万一他是背下来的呢?”
  “他提前了三分钟到,”我看了一眼表,“如果他是被迫来的,敌人不会让他这么准时。”
  林悦摘下一边耳机,小声说:“无线电没有声音,周围也没有异常信号。”
  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  张连长拦住我:“你不能露面。你要出了事,没人指挥了。”
  “那周虎去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带枪,但别上膛。他不动,你也别靠近。换完东西马上回来。”
  周虎点点头,把枪背到身后,顺着雪坡滑了下去。
  我和林悦趴在掩体后,眼睛一直盯着那边。张连长留在后面的接应点。雪花打在脸上,很冷。
  周虎在离树十五米的地方停下。对方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树根的一个坑里。周虎也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布袋,轻轻放在旁边。
  两个人都没动。
  过了大概十秒,对方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沟口。周虎这才上前,拿起了油纸包。
  他回来的时候,林悦接过包裹的手有点抖。她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牛皮纸。展开后,上面画了几条路线,标了时间、车型,还有照明弹什么时候投。
  “这是美军后勤车队的巡逻图,”她的声音有点激动,“连晚上空投的时间都有。”
  我接过来看。路线和昨天侦察拍到的车轮印完全对得上。有个转弯处写着“易塌”,正好是我们发现山体松动的位置。还有一个地方写着“三分钟盲区”,和我们算出的雷达空白时间一样。
  “图是真的。”我说。
  张连长也看了一眼:“他们愿意交这个,说明已经决定合作了。”
  “不只是合作,”我看着远处的沟,“他们是想活命。他们没吃的,只能偷补给。这情报要是假的,他们自己也没路走了。”
  林悦已经拿出铅笔,在本子上抄关键信息:“我要调监听频率,今晚就安排人守着。”
  “先不急,”我打断她,“先把规矩定好。”
  回到指挥所,油灯挂在钉子上,灯光晃来晃去。地图摊在桌上,周虎把装药的布袋放在一边。张连长翻开账本,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:联盟往来。
  “第一条,”周虎先说话,“他们的人不准进我们的防区。要传信,只能去指定地点。谁敢靠近战壕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  我点头:“同意。设三个交接点:老槐树、废弃医院西墙根、冰河桥墩下。每次只能一个人,半夜行动,不能带武器。迟到超过三分钟,交易作废。”
  “第二条,”林悦接着说,“通讯必须用跳频短波。他们想用旧电台频率不行,那个频段三天前就被美军扫过两次,一开机就会被发现。”
  对方代表坐在角落,帽子还是没摘,声音很低:“我们只有两台老式发报机,改频率需要零件。”
  “我给你一段代码,”林悦递过去一张纸,“每十分钟自动换一次频率,随机变。你们照这个调就行。”
  那人接过纸,看了很久:“能试一次吗?”
  “明天凌晨四点,”林悦说,“我会在一个临时频段发十秒测试信号。你们收到后,按同样格式回一下,就算接上了。”
  “行。”
  张连长合上账本:“第三条,物资交换。三包止血粉,一支青霉素,换这张图。以后所有药品都要换等值的情报。多一包都没有。”
  那人抬头:“如果我们拿到更机密的情报呢?”
  “那就再谈,”我说,“但从现在起,所有交易必须有我、林悦、张连长三个人签字才有效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,划开左袖内衬,抽出一张薄纸。
  打开一看,是敌军炮兵观测哨的草图。
  我接过来看,心里一震。图上标了三个观察点,分别在高地上,连人员换班时间和通讯线路都写清楚了。其中一个位置,正是我们一直找不到的远程火力校准点。
  “够,”我把图放在桌上,“加上这个,这次交易成立。”
  张连长重新打开账本,写下第一条记录:
  日期:12月17日
  交付:止血粉×3,青霉素×1
  接收:敌军巡逻路线图/照明弹规律/炮兵观测哨布防图
  审批:陈默、林悦、张连长(签字)
  林悦把几张图铺在桌上,开始核对已有情报。周虎出去重新安排接应路线。我拿起铅笔,在大地图上标出那三个新的观测点。
  笔尖划过纸,发出沙沙声。
  帐篷外还在下雪,雪堆在门口越来越高。有个战士走过,说了句话,其他人轻声回应。声音不大,但比前几天多了些生气。
  林悦忽然抬头:“测试信号准备好了。”
  “发。”我说。
  她按下按钮,十秒后松开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  两分钟后,耳机里传来一阵短杂音。她立刻回放,拉出波形——屏幕上出现一段清晰编码。
  “他们收到了,”她看我一眼,“回复正确。”
  我没说话,眼睛还盯着地图上的新标记。
  张连长把账本放进铁盒,咔嗒锁上。周虎把新的交接流程写进值班表。林悦低头继续记信号特征。
  我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。
  雪还在下。老槐树的树枝被雪压弯了。地上有两行脚印,一进一出,中间空着一段距离。
  那是交换时,双方留出的距离。
  我回头说:“明天四点,再试一次跳频。”
  没人回答。
  但我看见林悦在纸上写下新的一组数字:0416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