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五十七分。
我站在烧黑的坦克上,风吹在脸上很疼。雪地被火照得发红,地上一片红一片白。我的手还扣着扳机,没松开。
不能在这儿待太久。
我跳下来,靴子踩进雪里,发出“噗嗤”声。脚底一滑,膝盖撞到铁皮,很疼。我没停下。
“所有人!清点人数!检查弹药!把缴获的东西都报上来!”
我的嗓子哑了,说话像磨砂纸。没人回答,但大家都动了起来,低头做事,没人看我。
我知道他们听见了。
我走到第一具尸体边。是敌人,趴在地上,后背有烧伤。我没碰他,继续走。前面有辆翻倒的通讯车,旁边躺着一个穿我们军装的人。
我蹲下。
是小吴,通讯员。他的嘴发紫,眼皮在抖。我摸他鼻子,还有气,但很弱。
我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盖住他。衣服一脱,冷风立刻钻进袖子,我很冷,但没管。我扶正他的头,拍他脸:
“小吴!醒醒!”
他没睁眼。
我撕了内衣下摆,把布条绑在他腿上止血。血已经结成黑冰,粘在布上。我按他胸口,心跳还在,但太慢了。
“来人!担架!快!”
没人应。那些人都在捡枪、拖车、数子弹。
我又喊了一次。
两个战士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弹匣。我再说一遍命令。他们看了眼小吴,转身去拿担架。
等不了了。
我直接把他背起来。他身子重,头靠在我脖子边,冷得像铁。我一步一步往空地走,脚下踩碎玻璃,咔嚓响。左脚已经没感觉了,但我不能停。
集结点有三块帆布铺在地上。我把小吴放平。有人搬来一个破木箱当桌子,上面放了几瓶捡来的药,标签都没了。
我翻了翻——没有止血粉,只有一卷绷带,一半脏了露在外面。
我抽出绷带,剪开他裤子。伤口在大腿根,是弹片划的,不深但一直流血。我用嘴咬住绷带一头,双手快速缠紧。打结时手指冻僵了,试了三次才系好。
“下一个。”我说。
抬来的是个机枪手,胸口中弹,嘴角冒血沫。我摸他脖子,脉搏乱跳。我让他躺平,头侧着,血流到雪上。
我拿布擦他脸,他突然睁眼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水……”他声音很小。
我没有水。
我把怀表塞进他手里。他手指动了动,抓住了。
“撑住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说话。呼吸越来越轻。我捏他鼻子,压他胸口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泡沫。我继续按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十分钟过去了。
他不动了。
我拿回怀表,擦干净,放回口袋。然后给他整理衣服,扣好扣子,拿帽子盖住他的脸。
我站起来时腿一软,赶紧扶住木箱。
天还是黑的。云没散。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,像鬼火。
我带两个人去北坡查看。手里拿着步枪,没上膛。我们走得慢,每辆车、每个掩体都要看清楚。
一辆翻了的卡车下面,有个美军士兵。他还活着,腿断了。看到我们,他立刻举起手,嘴里说着英文。
我不懂他说什么,但知道他死不了。
我让战士把他拉出来,靠在轮胎边。没绑他,给了半壶水——他自己喝不了,我们喂的。
继续往前走。
雪沟里有个塌了一半的坑,底下有人哼唧。
是我方的人,工兵班的小李。半身埋在雪里,脸朝上,眼睛闭着。我扒开雪摸他手腕,还有温度。
“小李!”我拍他脸。
他睁眼,认出我,嘴角动了动。
我们三人一起挖雪。十分钟后把他拉出来。右腿骨折,但人清醒。我给他喝了口水,让他靠着石头坐。
“红旗。”我说。
战士明白,从包里拿出一面小红旗,插在坑边。
这是新规定:哪里有活人,就插旗。后面的人看到旗就会来救人。
接着我们往南坡走。
那边有动静。一个炸塌的掩体下传来敲击声:三下,停,再三下。
是摩尔斯码,SOS。
我们用手挖。二十分钟后挖通,里面有三人,两个轻伤,一个昏迷。都活着。
我让他们靠在一起,留下一瓶水和半包压缩饼干,然后插上红旗。
回到主战场时,天边开始发灰。
快天亮了。
周虎走过来。他肩上的绷带全是血,脸色白,但站得很直。
“第一批伤员要往后送了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:“你带队。”
“你不走?”
“我要再查一遍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,抬手敬礼。我也敬礼。
他带六个人,抬两副担架,深一脚浅一脚往山脊走。雪厚,他们走得很慢。我站在原地看他们,直到看不见。
我转身,回到战场。
现在很安静。只有风吹着布条呼呼响,红旗在飘。
我走到东边,那里并排躺着七具遗体,都是我们的战友。我一个个走过去,拉平衣服,扣好扣子。有个战士鞋掉了,我捡回来给他穿上。
最后一个我以为是赵铁柱,错了,是另一个机枪手,叫王强。我想起来了。
我蹲下,帮他扶正帽子。他脸上有炸伤,一只耳朵没了。我用一块布轻轻盖住。
我站起来,看了看整个战场。
到处是残车、火堆、积雪。十一面红旗插在不同地方,每一面下面都有一个活人在等天亮。
我掏出怀表。
四点四十三分。
我还站着。
手指冻僵了,握不紧。右手小指本来比左边短一点,现在更明显。我把它塞进衣兜。
风更大了。我走回指挥点,桌上有一张后勤图,我没碰。
我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笔尖冻住了。我哈了几口气,终于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:
伤亡名单。
写不下去了。手抖得厉害。
我把笔放下。
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。侦察组回来了。
“西线清完了。”他报告。
“北线呢?”
“还有两处没进去,怕有没炸的炸弹。”
“派两人守着,别让人靠近。”
他立正,转身跑了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火还在烧。电线杆倒了,半截电线挂在空中,风吹得晃。
我忽然想起王大柱。他以前教我用尿浇枪管,说“尿是热的,能给枪降温”。
我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裂了口子,渗出血。手套早就丢了。
我抬起手,看了两秒。
然后,慢慢把手按回枪管上。
枪管很冷,贴着手心的伤口,疼得很清楚,也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