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桌上的地图,手指按着那个红叉,一动不动。
  吴小六掀帘进来,我没抬头。他把一张纸放在桌角,是刘志传来的第六份信号记录。
  “1-1,2-2,3-0,4-5。”
  又是这串数字。电波响了六次。比昨天多一次。
  我拿起铅笔,在时间轴上画下第六个点。把前面五个点连起来,是一条向上的线。每天凌晨三点开始,持续时间从五分钟变成十五分钟,越来越长。这不是调试,是在运行。他们每天都在充能,很规律。
  我翻出三天前的哨兵记录,上面写着:“一点半听到嗡嗡声,大概五分钟。”
  那是第一次。后来每晚都有,时间变晚,次数变多。
  我把所有零碎记录重新看了一遍。炊事班说敌人那边老烧水,哨兵听到车轮压雪的声音,卫生员说夜里看到东边有光闪。这些事以前没人注意,现在拼在一起,能看出问题。东边晚上活动多了很多,正面阵地反而安静。
  敌人没走。他们在后面做事。
  我让吴小六把七天内的口述记录全找来,巡逻队的、通讯兵的、补给员的,全都抄下来,按时间排好。
  “前天傍晚,两辆吉普车开进东沟,车上带着粗电缆。”
  “昨天凌晨两点,听到发电机声音。”
  “敌营十二点就关灯,但东边一直亮着。”
  我把这些信息标在地图上,用红笔圈出七个和电有关的地方。其中五个都在东边那块空地。那里没有房子也没有仓库,却一直通电。有问题。
  我拿尺子量了一下,离我们主阵地两公里。如果是武器,射程够覆盖我们全部区域。
  但他们为什么把供电点放这么近?
  可能是太耗电,远了供不上;也可能是技术不够,还没法远程输电。
  或者……他们在试新东西。
  我拿出那块美军怀表,打开后盖。里面齿轮很小,发条绷得很紧。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——雷达要电,微波武器也要电。如果敌人有小型能源技术,也许真能搞出定向能武器。
  可这种技术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  除非他们从别的地方弄来了设备。
  我忽然想起王明远笔记里的一行小字:“高频信号≠通讯,可能是测试。”
  当时不明白,现在懂了。那些电波不是用来联系的,是在做实验。敌人用实战环境测试新装备。
  我翻开《敌情追踪日志》,写下分析:
  电波每天多一次,时间固定,持续变长→操作已进入稳定阶段。
  东边晚上活动增多,正面兵力减少→资源集中在后方。
  吉普车运电缆,帆布遮掩→正在部署中。
  结合电磁炮特点判断,很可能有未公开的高耗能武器,正在测试。
  最后我写:预计两周内完成准备,具备进攻能力。
  写完,我把本子塞进衣服里。抬头看外面——天是灰白色的,风停了,雪也停了,四周特别安静。
  这种安静不对劲。
  上次这么静,是敌人反击前三小时。那时他们也在等,等我们松懈。
  这次,他们等得更久。
  我走到地图前,拿起红笔,在红叉旁边写下两个字:备战。
  吴小六站在我身后,没说话。
  “你去盯下一轮信号。”我说。
  他点头出去了。帘子落下,火盆里的火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  我坐在木箱上,打开怀表,开始计时。
  九点整,第七份信号到了。
  吴小六拿着纸条进来:“‘1-0,2-1,3-0,4-6’。”
  电波六次。
  我接过纸条,贴在时间轴上。那条斜线继续往上。
  明天会是七次,后天八次。他们不会停。
  我翻到日志最后一页,再看那句结论:“预计两周内完成整合。”
  现在看,可能更快。
  我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一片白,山影模糊。
  侦察组已经出发四十八小时。他们还在那边趴着。只要信号还在,人就还活着。
  但我需要更多信息。
  我回到桌前,铺开一张新纸,画了四个格子,写上:车辆、灯光、炊烟、电波。
  下面又加一行:温度。
  如果设备在运行,一定会发热。白天看不出来,晚上用望远镜应该能看到热气上升。
  我把吴小六叫进来。
  “通知刘志,今晚多报一项。”我把纸递过去,“看东沟地面有没有热气冒出来。有的话,记时间。”
 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。
  “要提醒他们小心吗?”
  “不说。”
  “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  “他们知道规矩。信号一断,就是任务失败。”
  他没再问,拿着纸走了。
  我坐回木箱,眼睛盯着地图上的红叉。
  他们在充什么电?
  不是照明,不是取暖,也不是做饭。
  是武器。
  一种要长时间充能,每次发射都要准备很久的武器。
  它能打穿工事,点燃内部,普通掩体挡不住。
  上次我们靠湿土和烟雾干扰了光束,但下次他们可能会改频率。
  我们必须提前想办法。
  但现在,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
  没有实物,没有俘虏,没有照片。只有数据和推测。
  我翻开日志,在空白页写:
  建议建立信号预警机制。
  每天对比电波次数、时长、开始时间。
  如果单日增加三次以上,立即提高警戒。
  写完,我看向墙上的大地图。
  红点连成一片。
  我拿尺子从东沟画一条直线,指向主阵地。
  线穿过北坡,经过指挥所,最后落在医护区。
  如果武器真的启用,第一发很可能打这里。
  我放下尺子,摸了摸右耳后的冻疮。
  天快亮时,我让吴小六通知北坡加固防炮洞。
  “别说原因。”我说。
  “就说例行检查?”
  “就说昨晚震动大,怕塌方。”
  他点头走了。
  我留在帐篷里,一直没睡。
  三点十七分,第八份信号到了。
  “1-2,2-1,3-1,4-7。”
  电波七次。
  我画下第七个点。那条斜线还没断。
  我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东沟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  然后在圈外轻轻画了一道弧线。
  这是预估的射程范围。
  我们的阵地全在里面。
  我站起来,把日志从头到尾检查一遍。记录完整,时间清楚,推理有依据。
  我把它放进抽屉,锁上。
  再走回地图前,拿起红笔。
  在“备战”下面,又写了两个字:加速。
  吴小六再次进来,手里拿着新纸条。
  “刘志报告,”他压低声音,“早上六点,东沟地面看到热气上升,持续十分钟。”
  我接过纸条,只看了一眼。
  转身走回桌前,拉开抽屉。
  取出日志。
  翻到最后一页。
  在原来的结论后面,加上一句:
  已确认设备运行产生高温,符合高功率能源特征。威胁等级上调至“紧急”。
  合上本子时,手碰到了怀表。
  它还在走。
  滴。滴。滴。
  像心跳,也像倒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