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过那张写着“东沟地面冒热气”的纸,看了好几遍。
  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在响。火光一闪一闪的,我有点看不清东西。
  我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日志。钥匙还插在锁上没拔。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“威胁等级上调至‘紧急’”这几个字是我写的,墨迹早就干了。
  我又从头看了一遍记录。电波信号一天比一天多,时间也越来越长,每次启动都很准时。这不是在调试,是已经开始用了。对方不是演习,是在准备打仗。
  东沟冒出的热气不可能是巧合。发电机、电缆、半夜亮灯、车子来回走动……这根本不像是补给点,倒像是在藏什么东西。很可能是上次打伤我们的那种光束武器,而且是升级版。
  我合上日志,走到地图前。红叉标的位置还是东沟那块空地。我拿红笔画了个圈,再画一条线——从北坡到指挥所,最后落到医护区中间。
  如果那东西真的开火,第一下就能打中我们最重要的地方。
  我对吴小六说:“通知所有班长,两小时后主帐篷集合。”
  他没动:“要不等等?刚打完仗,大家都累了。”
  “等不了。”我说,“敌人不会等我们休息好了再来。”
  他点点头,掀帘子走了。
  帐篷里又只剩我一个人。我坐回木箱上,掏出怀表。表走得稳,滴答声很小,但我听得清楚。这不是时间的声音,是倒计时。敌人每充一次电,我们就离危险更近一步。
  两小时后,人都来了。
  周虎第一个进来,肩膀上有雪。后面几个人也都进来了,脸上全是疲惫。有人坐下就叹气,有人说路上太冷。没人说话,都在等我开口。
  我把日志放在桌上,先念了刘志传来的第六份信号:1-1,2-2,3-0,4-5。接着是第七份、第八份。电波次数从五次涨到七次,连起来是一条上升的线。
  “这不是干扰。”我敲了敲本子,“他们在充能。每天多一次,时间变长,操作越来越稳定。”
  我又说了巡逻队看到的情况:吉普车拉电缆、帆布盖得严实、夜里发电机响、敌营关灯但东沟一直亮着……炊事班说他们老烧水,卫生员见过奇怪的光。
  “这些事分开看没什么,”我说,“合在一起就是他们在准备大动作。”
  有人问:“会不会只是修设备?”
  “修设备要半夜发电?要埋电缆?要连续八天同一时间开机?”我反问他。
  没人再说话。
  我走到地图前,指着东沟那个红叉:“这里离我们只有两公里。如果是武器,射程能打到整个阵地。”我用红笔划过那条线,“指挥所、通讯点、医护区,全在范围内。”
  屋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呼吸声。
  “上次我们靠湿土和烟雾挡住了光束,”我说,“下次呢?敌人要是改频率、加大功率,我们还能活吗?”
  一个年轻班长小声说:“刚打完仗,伤亡还没清点,弹药也没补。现在又要训练,大家真的撑不住。”
  我知道。大家都累,有些人坐着都能睡着,吃饭吃到一半发呆。可敌人会管我们累不累吗?
  我合上日志,站上木箱,看着所有人:
  “你们觉得安静就是安全?错了,安静是在等爆炸。”
  没人动。
  “昨晚我听着表走动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那不是时间,是倒计时。敌人多充一次电,我们就少一条路。”
  我停了一下。
  “王大柱死的时候,棉衣都冻硬了,手还按在我枪上。赵铁柱中弹前,把机枪塞给我,只说了句‘打准点’。连长临走前对我说:‘你比老子聪明’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,“他们拼命,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儿歇着。”
  有人低下了头。
  “我不让大家拼命,”我说,“只希望大家再坚持一阵。宁可准备好但不用,也不能要用的时候没准备——这是连长教我的。”
  说完我看向门口。
  吴小六站在那儿,耳机没摘,手里拿着本子。
  “从今天起,恢复三项制度。”我说,“巡逻每天两次,体能早晚各一次,夜间拉练每周三次。”
  有人问:“谁带头?”
  “我。”我说,“第一轮训练,我亲自带。”
  没人再说什么。
  周虎站起来,整了整肩章: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  “现在。”我说,“你带一组去北坡,查有没有新车辙。回来报告。”
  他转身就走。
 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。有人拍同伴的肩,有人收拾包。没人反对,也没人犹豫。
  最后一个班长走到门口,回头问我:“他们会打过来吗?”
  我看着地图上的红叉。
  “会。”我说,“而且比上次更快,更狠。”
  他点头,掀帘走了。
  帐篷又空了。
  我站着没动,手里还拿着日志。油灯火苗一跳,照得地图上的红线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  吴小六没走,在门口等着。
  “去休息吧。”我说。
  “等您安排。”
  我没说话,翻开日志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判断。字迹清楚,证据确凿。
  我把本子放回桌上。
  “去吧。”我说,“明早五点,北坡集合。”
  他敬礼,走了。
  帘子落下,帐篷里只剩下我。
  我走到桌边,拿起铅笔,在日志空白处写:
  今日完成动员,全员到齐,无异议。
  训练制度已启动。
  北坡防炮洞检查任务下达。
  写完我把笔一扔。
  外面天快亮了,雪停了。山的样子慢慢清楚起来。远处山坡上挂着一面红旗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