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昨天通讯中断的时间点再核对一遍。
  吴小六点点头,翻开本子开始写。这时周虎掀开帘子进来,帽子上全是雪,他用力跺了三下脚才走到桌前。“新哨位都补好了,木桩加粗了一圈,这次不会塌。”
  “行。”我把怀表放在桌上,表壳裂了几道缝,但时间还准,“现在有三件事,马上办。”
  两人停下动作,看着我。
  第一件事:通讯。
  昨晚断了四次联系,最长一次三分半。前面听不到命令,后面不知道支援方向——光靠喊和几台旧电台不行,迟早出问题。
  “今天下午两点,所有人集合。”我看向周虎,“你带人做一次静默演练。所有对讲机关掉,在模拟炮火中完成撤退、集火、掩护。不准说话,不准出声,只用手势。”
  周虎皱眉:“手势?以前练过,可没人认真。”
  “现在必须认真。”我站起来,“子弹飞来时,耳朵可能聋了,喊也没用。手还能动,就得会‘说话’。”
  我在桌边比划:“举拳——停。挥手——撤。拍头——发现目标。摸脖子——要救人。这些动作必须练熟,你亲自带,一组一组过。”
  吴小六抬头问:“要不要记下来,做个手册?”
  “先录数据。”我说,“你负责计时,每组做完报时间。最后选最快最稳的一套,定为标准流程。”
  周虎没多问,转身去安排场地。
  第二件事:找帮手。
  守这片山的不止我们。西北方向还有三支队伍,相隔十几里,谁也不了解谁。想打赢,不能只靠自己。
  我打开缴获的物资箱,把药、干粮、电池分成三份。“这些,拿去当见面礼。”
  吴小六愣住:“现在就去?”
  “越快越好。”我说,“敌人埋完雷就跑,说明有人撑腰。我们也得找人帮忙。”
  我写下一封信,字写得很清楚:一起抗敌,互相照应。不抢地盘,不争东西。只要消息通气,危险时拉一把。
  “你带两个人走一趟。”我说,“走老路,绕开东沟。见到人先挥三下红旗,等回应再靠近。留下东西,约他们三天后派代表来谈。”
  吴小六接过信和清单:“要是……他们不信呢?”
  “那就留下东西,人回来。”我拍拍他肩膀,“我们先给诚意。接不接,是他们的事。”
  他收好文件,低头整理背包带。
  第三件事:聚人心。
  昨晚念完牺牲名单后,阵地上特别安静。李根柱的枪还在断崖边,没人去碰。王大柱教过的枪栓保养法,也没人提了。伤员抬走了,活下来的人像丢了魂。
  这状态不行。
  中午前,我把所有人叫到空地。不下命令,不训话,只搬来一块长木板。
  “每个人上前一步,念一个名字。”我说,“只要是牺牲的兄弟,就说出来。”
  没人动。
  过了十秒左右,周虎第一个走出来:“王大柱。”
  “赵铁柱。”
  “李二狗。”
  “崔永浩。”
  声音慢慢响起,有的发抖,有的很低,但一个个连上了,没断。一百多个名字念完,我拿起炭笔,全刻在木板上。
  “这块板以后立在阵地最前面。”我说,“每天早上点名,先念他们。”
  接着我宣布开始“故事会”轮值:每天一个人讲一段经历——可以是打仗的事,也可以是老家的事,小时候掉河里,参军前娘做的最后一顿饭。
  “今晚,从我开始。”
  天黑前,我在指挥帐篷点灯。周虎送来演练记录:七组里最快的是第五组,六分十四秒,错一次;最慢的第二组用了九分半,还有两人跑错方向。
  我改了几处手势细节,标出要加练的组。
  吴小六出发前又回来:“信装好了,电台每小时自动换频,已经设好。”
  “路上别着急。”我叮嘱,“看到烟就躲,听到引擎声就绕路。”
  他点头,背起包走进晨雾。
  夜里我讲了王大柱的事。不是他怎么死的,是有一回雪太大,枪栓冻住打不开,王大柱解开棉裤,把枪塞进怀里捂了十分钟。
  大家都笑了。
  笑完,有人说起村里老猎户,怎么用一根绳子抓到三只野兔。又有人说入伍那天,妹妹追着车跑了五里地。
  那晚,灯熄得很晚。
  第二天一早,我写《联盟协作章程》初稿。作战组归周虎管,负责训练和行动;通讯组交给吴小六,统一管频率和信号规则;后勤组管物资分配;联络组专门对外接洽。
  每组一个组长,每天汇报一次。
  下午召集骨干开会,我把草案发下去,让他们提意见。有人说分工太细,有人说怕以后扯皮。
  “有问题现在说清楚。”我敲桌子,“现在不把职责分清,下次打起来还会乱。”
  吵了两个小时,改了五条。最终定稿时,天快黑了。
  我拿出编号本,给每人发代号。作战一组是01,通讯组是02,依次类推。所有物资重新登记,弹药、药品、工具全部贴标签。
  油灯下,我划掉一条旧规定,写下新一条:所有命令下达后,必须听到接收人复述无误,才算完成。
  周虎在门外报告:新哨位全部加固,夜巡路线也已调整。
  我应了一声,继续看章程。
  吴小六应该已经走远了。他肩上的红旗卷得好好的,还没展开。
  电台忽然响了一下。
  这一次,没有杂音。
  我放下笔,左手揉太阳穴,右手拇指沾了点墨水,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  圈住的是“联络组后续行动方案”那一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