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日程本,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。营地里还有人烧水,有人擦枪,声音断断续续。我没理会,转身进了帐篷。
  油灯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桌上铺着地图,压着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干粮。我盯着地图上的东沟红点,又翻出几份报告看。有人说敌人在调车,有人说夜里电台很吵,还有人说北面山谷有脚印。但谁也没看见人。
  这些线索单独看都不重要,可凑在一起,总觉得不对劲。
  我不能只靠猜。
  我吹灭油灯,划了根火柴,重新点上灯。拿了一张白纸,写下三个名字。都是老侦察兵,经历过打仗,会伪装,能说几句方言,能在雪地里趴很久不动。任务叫“雪线”,只有两个要求:查清楚敌人有没有集结,电台是不是异常。时间是七十二小时。每人带一本简码本,用完就烧掉。
  我说完,没多解释。他们也没问,点点头就走了。最后一个出门的人回头看我一眼,我没动。他掀开帘子,人很快消失在风雪里。
  接下来两天,我没出帐篷。吴小六每四小时来报一次电台情况,一直没收到信号。周虎带着新兵训练,新的小组八分钟就能完成转移。他知道我心不在焉,但没说话。
  第三天早上,我正看着地图想路线,通讯员突然冲进来。
  “北坡……出事了!”
  他递来一张纸条,是观察哨写的:“一个人从西往东走,脚步不稳,可能受伤。后面五十米有狗叫,持续了十分钟。”
  我走到地图前看了看。那个位置不是约定的汇合点,也不是撤离路线。但它靠近旧铁道桥。
  我让通讯员通知周虎暂停训练,待命。我又叫卫生员带上急救包和热水,去东侧掩体后等着。
  我自己没动。
  出去的三个人都带了情报副本,约定分散突围。只要有一个回来,信息就算送到。现在被人追,说明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。问题是——谁能活着回来?
  我坐回桌前,翻开日程本,在最后一页“待定”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线。铅笔划纸的声音沙沙响,听得我心里发紧。
 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  中午前,吴小六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  “收到一段信号,不是我们的!摩尔斯电码,节奏乱,只能听出B、R、O......后面没了。”
  我没抬头:“继续听,换电池。不要回。”
  他站着没走。
  “还有事?”
  “北坡二组刚报……雪地上有拖痕,从山脊一直延伸到河边,然后不见了。”
  我停下笔。
  拖痕——可能是被人拖,也可能是自己爬。到了河边没了,只有一个可能:跳河了。
  那条河水流很急,冰得刺骨。穿着棉衣跳下去,不出百米人就会冻僵。能活下来?除非运气好漂到浅滩,或者下游有人接应。但我们没有接应点。
  我站起来,掀开帐篷帘子。外面还在下雪,地上一片白,远处的山看不清楚,风吹着雪打在坡上。
  我放下帘子,坐回去。
  如果他是主动跳河,就是为了甩掉追兵。狗叫能传这么远,敌人至少派了一个巡逻队在搜。能把老侦察逼到跳河……说明他真的拿到了重要东西。
  但他没死。
  只要没倒在雪地里,就不算死。
  我握紧铅笔,盯着“待定”两个字。外面传来踩雪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,还有水壶碰撞的响动,有人低声说话。
  我没出声。
  傍晚,周虎来了。
  “北坡加了两个哨,盯着河道拐弯处。没人上岸,也没……发现尸体。”
  我点头:“继续盯。”
  他犹豫了一下:“要不要派人去找?”
  我看他:“找谁?他在哪?往哪走?是死是活?敌人就在边上,我们一动,他们就知道我们急了。”
  周虎低下头。
  “可他是为送情报才拼命回来的。”
  “所以更不能让他白跑。”我把铅笔放下,“去,改今晚口令,三级警戒不变。通讯组打开备用频道,每小时换一次频率。”
  他走了。
  帐篷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  油灯烧得慢,火苗歪着。我拨了拨灯芯,光晃了一下,照在地图上东沟的红点上。位置没变,但我知道——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  他跳了河。
  他带着情报。
  他还在动。
  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就会往这里来。
  我不用去找他。他会来找我。
  我翻开日程本,铅笔停在纸上,没写。外面风大了,拍得帐篷啪啪响。
 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  很轻,但很清楚。
  第七十二小时快到了。油灯忽然闪了一下。我看表,离天黑还差三分钟。
  这时,帘子被掀开了。
  通讯员站在门口,帽子上全是雪。他先敬了个礼,然后递来一张纸。
  纸湿透了,边角在滴水,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。是用铅笔写的,只有几个字:
  “桥洞……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