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北坡的观察点,手扶着冻硬的掩体。昨晚已经安排好防御任务,各小组换了岗,电话线也埋进了雪里。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——六点十七分。晨光照在表壳上,那道划痕很清楚。
  外面很安静,雪地上什么都没有。但我知道,他们会来。
  我走下木梯,顺着战壕去看二组和三组的位置。两个班的战士都躲在雪窝里,枪口对着北边。我小声问:“信号记住了吗?”
  一个老兵点头:“哨声响起两秒后开火,打满五秒就撤,不追人。”
  我又问四组的情况。那个负责引敌的战士笑了笑:“只放一枪,打完马上躲回来,不露头。”
  我说了声“好”,人在就行。
  回到指挥点时,天开始亮了。地图摊在桌上,我用红笔把昨晚标出的三条路线又描了一遍。桌角有一条灰布条,布很粗,但撕得很整齐,没有毛边。这不是普通人能做的。对方有准备,不是乱来的。
  我合上本子走出去。天是白的,雪地反光。我盯着北坡的雪沟——那是他们撤退要走的路。我已经让二组和三组提前半小时埋伏好了,四组在侧边等着接应。只要他们进来,就会被我们夹住。
 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,传令兵跑过来:“北坡有人!三个黑影,往雷区方向来了!”
  我抓起枪冲向观察点。趴进雪窝,举起望远镜一看——果然有三人贴着山坡慢慢往前蹭,走几步就停下看地面。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小本子,低头写字。
  又来了。
  我盯着他们的路线。这次他们绕得很远,避开所有可能被机枪扫到的地方,直奔防线交接处。那里有个假雷区,我们挖了两个坑,扔了些破铁片进去,假装刚布过雷。
  他们越走越近,在五百米外停下了。一人蹲下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道线,像在算角度。我轻轻吹了一声短哨。
  信号发出去了。
  四组立刻有人从雪堆后探头,朝天“砰”地开了一枪!
  那三人猛地趴进雪里。几秒钟后,他们往后退,速度变快了,但队形没乱。他们沿着雪沟跑,明显记得昨晚的路。
  等他们完全进入射程,我吹第二声哨。
  “嘘——!”
  二组和三组同时开火!枪声炸响,子弹打在雪沟两边,雪花飞溅。打了五秒,所有人立刻缩回掩体,战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  那三人被压得抬不起头,慌乱中掉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,连滚带爬往外逃。没人追,也没补枪。他们跑了三百多米才敢站起来拼命往后山跑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  我放下望远镜,对传令兵说:“去,把东西捡回来,快!”
  不到十分钟,战士带回一张湿了一半的草图。上面画着我们的防线,标了好几个点,其中一个就是假雷区旁边的交接处——他们真以为那里是弱点。
  但这图没画完,被打断了。
  我拿着图回到指挥点,铺在桌上,和昨晚的红线比对。位置一样。他们不是猜的,是真的想摸清我们的布置。
  这回,我们赢了。
  我把参战的几个班组代表叫来。大家蹲在掩体下,我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:敌人几点出现,怎么走,我们怎么应对,哪组快了半秒,哪组等哨声才动,有没有人暴露……
  一个新兵低头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看到人就想开枪,差点忍不住……”
  我说:“没开就是对的。我们现在不拼谁打得猛,拼的是节奏。谁乱来,全队都会出事。”
  一个老兵突然说:“下次能不能不用喊?雪地传声,容易被听见。用手势行不行?”
  他抬起手,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,又张开手指,像扇子一样展开。
  “这样——压枪,散开,准备一起打。简单,好记。”
  我看他一眼:“这个办法好。”
  当场让他教,其他人跟着学。五分钟就学会了三个手势:进攻、压制、隐蔽。
  我说:“以后夜里巡逻或者接敌,能用手势就别说话。”
  大家脸色轻松了些。有人说起刚才的战斗,有人说哪个位置打得准,还有人笑四组那一枪太突然,差点以为是敌人先动手了。气氛没那么紧了,但没人真正放松。
  我知道,他们开始懂这套打法了。
  回到指挥点时,天已经大亮。太阳从山后露头,照在地图上。我把今天的路线用蓝笔画上去,蓝线和红线交错。两晚的行动连起来看,他们的目标很清楚。
  但他们没成功。
  我掏出怀表,在桌上轻磕两下。打开盖子,指针走得稳。我望向门外——战士们正在收队,动作利落,没人说话,枪扛在肩上,背挺得直。有人顺手帮战友拍掉肩上的雪,有人低声提醒“查弹匣”。
  一切都很有序。
  我坐下,翻开作战日志,写下:
  “六点五十分,敌侦察三人再探北坡,带测绘工具,想找出我们防守弱的地方。我方按计划埋伏,用冷枪引他们转向,两翼火力夹击五秒,成功逼退。敌人留下未完成草图一张,目标指向假雷区交接处,说明他们是组织好的,有明确目的。我方无伤亡,执行比上次快了约二十秒。新编组配合顺畅,手势通讯第一次用,效果好。训练见效,行动像一个人在指挥——这一仗可以再打。”
  写完最后一句,我放下笔。手指不自觉摸了摸怀表上的划痕。
  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换岗的哨兵。
  我抬头看向地图,目光落在红蓝线交叉的那一片。
  他们一定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