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掀开帐篷门帘,冷风一下子吹进来,脸很疼。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——敌人越来越近,炮弹也打得准,肯定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。我不信他们能一直占便宜。
我穿上棉鞋往北坡走。雪踩在脚下咯吱响。半路遇到两个拿铁锹的小战士,我们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们去填弹坑,我去防炮洞后面的空地。那里背风,三面有土坡挡着,从主阵地看不见,适合做点秘密事。
科研组来了三个人,蹲在雪地里,围着一个盖着帆布的大东西。带头的是老李,眼镜用胶布缠着,镜片上有雾。他看见我站起来拍雪。
“陈默同志,设备昨天半夜到的,线路都接好了,查了两遍。”
我嗯了一声,掀开帆布一角。下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发射架,中间卡着一根粗铁管,头都磨破了,全是锈。这是我们自己做的“土导弹”。没有名字,没有图纸,靠算盘和尺子一点点画出来的。原理简单:火药推,定时炸,前面装碎铁片和炸药。
“能打多远?”
“理论上四百米,还没试过。”老李哈气暖手,“天气太冷,火药可能不稳,会偏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
我看了一眼怀表,六点四十。“布置靶子,九点准时打。别讲理论,我要知道它能不能炸。”
没人多问,马上动手。我们一起搭架子,用旧箱子和帆布拼出坦克样子,浇上煤油,一点就着。又拉了根长绳连到五十米外的雪沟,那边有人蹲着,一拽绳子靶子就能动,像士兵冲锋。大家都不说话,用手势配合,动作很快。
八点半,准备好了。风吹得小旗晃。我让所有人撤到三十米外的土坡后,只留两人守发射架。老李接电源,手放在按钮上。
“五秒倒数。”
我没出声,盯着靶子。
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
“咔”一声,点火了。铁管往后一震,冒烟,接着“轰”地飞出去。导弹划了一道线,落点比预想要近二十米,炸在坦克靶左边,泥雪飞起,火苗冲起来,帆布烧着了,黑烟滚滚。
“打偏了!”有人喊。
我看炸点,心里算距离。“还行,至少飞了,也炸了。”
老李跑回来,脸发紫:“引信快了零点七秒!可能是密封圈冻缩了,漏气。”
“有备用吗?”
“有!换上就能再打!”
“换!”
十分钟,第二发准备好。这次他们在瞄准镜上涂了黑油膏,说是凡士林加炭灰,防雾。我又检查一遍绳子,确保靶子能直线动。
“再打,连着来。”
“不行,充能要十五分钟一发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我们在坡下吃干粮,喝冷水。没人提失败,也没人说一定能成。这种事常有——不行就改,改完再试,直到成功。
九点十七分,第二发点火。
这回飞得稳,路线直,可落地偏了五米,火星擦过帆布,把绳子烧断。靶子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还是引信问题?”
老李摘护目镜,鼻子冒白气:“不是。这次是镜片有雾,看不清,瞄歪了。”
“现在改。”
我让他们换掉所有密封圈,又叫助手把光学部件捂怀里暖三分钟。趁这时间,我去修靶子,重新绑绳子,加块石头压住,防止再掉。
九点五十二分,第三发准备好了。
这时风变大,雪粒打脸。远处靶子看不清了。
有人小声说:“陈默,要不改天?这天气打不准。”
我抬头看天,要下雪了。
“打仗能挑天气吗?”我说,“照常打。”
按下按钮。
这一发飞得又稳又准,直接撞上移动中的靶子。“轰”一声巨响,火球冲天,木架炸碎,燃烧的帆布飞出去十几米,黑烟竖着往上冲。冲击波让我们趴下的人都晃了。
“中了!打中了!”老李跳起来喊,声音都哑了。
我没动,盯着火看了二十秒。掏出怀表记时间:九点五十五分十七秒。
“记清楚数据,”我对记录员说,“命中移动目标,偏差小于三米,引信正常。镜片涂油有用,但要提前暖。密封圈换了没漏气。”
他们开始拆设备,卸铁管,分箱装好。我去看残骸,发现尾喷口裂了一道缝。
“这东西不能用第二次了,”我说,“焊口受力太大,下次加厚钢板。”
老李点头:“回去就改。”
我又看向北坡。那里原来是假雷区,现在一片平雪。敌人要是看着,肯定看到爆炸了。他们会怎么想?以为我们有新武器?还是觉得只是普通炮击?
不管他们怎么想。
十点二十三分,现场清理完。弹坑填了,痕迹扫了,连烧剩的木头渣都带走。六个科研组的人背着箱子,抬着架子,排成一队往回走。我走在最前,右手插兜,攥着怀表。走得慢,因为手指冻僵了——刚才调开关,在冷风里太久。
左手按在枪上,冰凉。腰带上挂着缴获的美军怀表也是冷的,只有贴腿那面还有点热。
前面是雪沟,绕过去就是营地东门。已经能听见哨兵换岗的脚步声,还有炊事班砸冰取水的声音。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队伍走进沟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试验场。风又起了,雪横着飞,慢慢盖住了车轮印。再过半小时,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我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