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在最前面,右手插在棉裤兜里,紧紧攥着怀表。天气太冷了,手指一直没暖过来,关节硬邦邦的。后面跟着科研组的六个人,背着箱子抬着架子,在雪地里走得慢,脚印歪歪扭扭。
老李跟在我右后方两步远的地方,眼镜上都是雾气,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。没人说话。刚才试射结束后大家都很累,连张嘴都懒得张。
转过第三个弯,山沟变窄了,两边山坡很陡。我抬手往后压了压,意思是让他们跟紧点,别散开。手刚放下,前面二十米左右的雪堆后头,突然传来一声短哨——就一下,很急。
我立刻停下,左手马上按住枪套。后面的人全都趴下,慌忙把设备往身边拉。我弯着腰往前跑几步,躲到一个冻硬的土包后面,探头往外看。
哨兵趴在雪里,对我摇摇头,又抬手往东边山脊指了指。
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:十点四十一。我们炸靶还不到二十分钟。
“什么情况?”我小声问。
“三号岗响了两枪,”哨兵说,“不是我们的信号弹。接着轻机枪打了几梭子,打得准,像是冲着哨位来的。”
我没吭声。三号岗是东线最靠前的观察点,设在半山腰的防炮洞里,能看见两公里外的林子边缘。那里的人不会乱开枪,除非真有问题。
我盯着东边山梁。开始下雪了,不大,但风横着吹,打在脸上难受。这种天气,要是有人想摸上来,最合适不过。
“你留这儿看着器材。”我对哨兵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我回到队伍旁边,留下两个战士保护科研组,告诉他们原地待命,没通知不准动。老李张嘴想说什么,我直接挥手打断:“你们的任务是保住设备,不是打仗。在这等着,听到枪声就去备用掩体,别耽误。”
说完我就往东坡爬。雪厚,坡滑,只能靠膝盖用力往上蹭。爬到一半,旁边雪坡上滑下来一个人,帽子歪了,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。
是通讯员吴小六。
“陈默!”他说话都不利索,“三号……三号岗被压住了!两支侦察队从林子两边包抄,火力猛,岗哨的人退进洞里出不来了!”
我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多少人?带什么武器?”
“看着至少一个小队!有机枪,还有掷弹筒!没看到重武器,但动作快,配合熟,肯定不是普通队伍!”
我松开手,又看了眼怀表:十点四十三。
十八分钟。我们刚炸完移动靶,对方就动手了。要么早就埋伏好了,要么就是顺着爆炸声找来的。
“传令,”我说,“吹竹哨,三短一长,启动应急响应。让周虎带人从北边绕过去断他们后路;二组、四组马上赶往东线接应,抢下雪丘制高点,一个也不能放走!”
吴小六点头,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就要跑。
“等等,”我又叫住他,“告诉各组,先打掷弹筒手,别让他们对着洞口炸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丢。”
他应了一声,转身冲向侧坡。
我站起来,顺着山脊往东走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棉衣啪啪响。走到离三号岗大概四百米时,我趴在一处隆起的冻土后面,拿出望远镜。
远处岗哨洞口还在冒烟,应该是里面烧东西取暖留下的。洞外五十米内,有好几串脚印从林子方向过来,分成三路向前推进。其中一路已经靠近三十米,两个人架着轻机枪,正朝洞口扫射。
另一侧,有个披白布斗篷的人正在爬坡,背上鼓一块,明显是掷弹筒手。
我收起望远镜,从怀里拿出信号枪,对准天空扣下扳机。
红色信号弹升空,炸出一朵暗红的花。
不到两分钟,左侧雪丘后头响起枪声。先是两枪,直接把那个背掷弹筒的打倒。接着四组火力全开,子弹打得积雪乱飞,逼得敌人全部趴下。
敌人反应也快,马上调转机枪扫向雪丘。我看见一个战士肩膀中弹,滚下了山坡。
“稳住!”我心里喊,“别冲动!”
没过多久,周虎带人从北坡绕到了敌人背后。他们没开枪,扔出三捆集束手榴弹。轰轰几声炸响,敌人阵型乱了,开始往林子撤。
四组趁机压上去,二组从右边包抄,火力封住退路。敌人丢下两具尸体,仓皇后退,钻进林子不见了。
从第一声枪响到结束,总共二十五分钟。
我从掩体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雪,走向三号岗。洞口已经清理过,牺牲的哨兵躺在雪布上,脸上盖着帽子。两个伤员躺在旁边,一个腿上缠着绷带,血还在渗,另一个捂着耳朵,可能听力受损。
卫生员蹲在地上,正给伤员喂水。
“没救回来?”我问。
“弹片打进肺里了,”卫生员没抬头,“抬出来就没气了。”
我走过去,掀开帽子看了一眼。是个很年轻的面孔,冻得发青,眼睛没闭严。我不认识他。最近轮岗频繁,很多新人都还没记住名字。
我摘下自己的帽子,低头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蹲下,从兜里掏出笔记本,在页边写了一行字:“对方动作比我们预判快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塞回口袋。
我站起来,看向林子方向。雪越下越大,风吹着雪沫,把远处树影都遮住了。这帮人来得快,打得准,撤得干脆。这不是试探,更像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。
他们知道我们刚炸了靶,知道我们在北坡活动,甚至可能猜到我们要做什么。但他们不怕暴露,直接动手,说明要么有后招,要么根本不在乎被发现。
这仗不能再按老办法打了。
我转身对留下的战士说:“把牺牲的同志抬回去,伤员送医护点。你们三个留下,打扫战场,弹壳和脚印都要拍照记录。特别是掷弹筒的位置,给我标清楚。”
说完我转身往回走。雪沟口就在前面三百米,科研组的人已经撤离,应该按命令进了备用掩体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我把领子竖起来,左手一直没离开枪柄。
走着走着,我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三号岗的方向。
雪慢慢盖住了血迹,脚印也快消失了。再过半小时,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我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