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头看哨位报告,最后写着“东沟视线清晰,敌营活动稀少”。看到这儿,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快,但不乱。
帘子被掀开,通讯员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,直接递给我。
我接过打开。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北坡外三百米,三人没带武器,说是来谈事的,已经押到洞口空地了。”
我没抬头问:“巡逻队搜过身了吗?”
“搜了两遍,什么都没搜出来。”
我把报告合上,把铅笔塞进口袋。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稳,油快没了。我站起来时,棉衣蹭到桌子,“嗤啦”响了一下。腰上的手枪挂着,枪套扣得紧紧的。
走出指挥洞,风不大,雪停了几天,地上湿滑。洞口外那片空地平时用来清点东西,现在站了六个我们的人,枪口朝下,没上刺刀。中间站着三个陌生人。
我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们穿得很杂:一个披着苏式大衣,一个穿着美式夹克,另一个裹着朝鲜人民军的旧制服,领子都磨破了。脸上冻得发红,手缩在袖子里,站得直,没发抖。
我问:“谁说话?”
穿夹克的那个往前走半步。他脸窄,颧骨高,说话时嘴动得小,声音低:“我们代表一支自己人的队伍,不想打仗,只想谈谈。”
我没回应,看了眼另外两人。左边那个一直低着头,右边那个偷偷往我身后山坳方向看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
我问:“谈什么?”
“和平共处。”他说,“你们守你们的地,我们不打扰。你们缺物资,我们可以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粮食、药、电池……只要你们能出货。”
我点点头,好像听进去了。右手摸进口袋,掏出半截铅笔,在掌心划了个“换”字——习惯动作。他们盯着我看反应。
我问: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”
他顿了一下。
很短,但我注意到了。
“听说的。”他说,“有支队伍打退了北极熊团的侦察连,就驻在北坡这边。”
我又点头。这话听起来没问题,可总觉得不对劲。能说出“北极熊团侦察连”的人,不是普通散兵。而且——
我看着他:“你们从哪儿来?归谁管?”
“没番号。”他摇头,“我们是自己活下来的。”
我不再问。转身对守卫班长说:“让他们站在这儿,给一口水喝,不准靠近工棚区。”
班长应了一声,带人看住那三人。我回去,刚进指挥洞,就听见周虎在外头压着声音调整警戒。
坐下前我看了一眼铁盒子。它还在箱底,锁得好好的。昨天收到的三十个模块清单我已看过两遍,现在又拿出来核对一遍编号,确认没错,才重新锁进去。
翻开本子,写:
8:17,不明人接触,三人,无武器,嘴上求和,眼神总往山坳飘。
写完合上本子,放在地图边上。这时通讯员又进来,说对方要见负责人,想当面谈条件。
我说知道了,告诉他们负责人马上就到。
但我没出去。坐下来喝了口水,凉的,胃里没感觉。掏出怀表看一眼:八点二十三分。时间不长,但够用了。
出门时我换了路,绕到侧坡,从小道上去。这样他们看不出我是从指挥洞出来的。走到空地边,我停下拍掉帽子上的霜,才慢慢走过去。
我说:“我是负责人。”
穿夹克的那个立刻抬头,眼神变了,比刚才更专注。另两个人也抬头,右边那个又忍不住看向山坳方向。
他说:“我们只想合作,不想死在别人的仗里。”
我说:“合作要有诚意。你们没证件,没来历,光靠嘴说,我怎么信?”
“我们带了情报。”他上前一步,“美军第十军正在调重炮,准备强攻东线缺口。还有,南朝鲜特工已经进到后方三十里内了。”
我脸上没表情。这些事我部分知道。“三十里内”这个数字,是昨晚才确认的。他们要是真在外面打听,不可能这么快。
我问:“你们的情报值多少?”
“一条命换一袋米。”他说得快,“我们有人能进敌占区。”
我没接话,转头对周虎说:“带他们去边上坐着,给点热水,别让他们烤火。”
周虎带人把他们带到十米外的石头旁坐下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穿夹克的那个坐得直,另外两个有点缩。喝完水,左边那个人放下碗,右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像擦汗——可这天气,没人出汗。
我走过去,蹲下,离他们不远。
我问:“你们之前在哪活动?”
“长津湖西岸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去年冬天就在那儿。”
“那一带早就没人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整建制都撤走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雪。就在这时,右边那个人脚下一滑,往前踉跄半步,顺势又回头看了一眼球山坳方向。
这一眼让我确定了。
他们根本不是为情报来的。
他们是冲工棚里的东西来的。
我转身就走,一句话不说。回到指挥洞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铁盒,锁扣完好。接着翻出轮休表,在二线班组六个名字上画了圈。
叫来通讯员,我低声说:“从现在起,所有去工棚的人必须换三条路线,每次方向、衣服、帽子颜色都要变。白天不准一起走,晚上不准打灯。”
他用力点头。
“通知老李,今天不出货,所有成品暂停交接,等命令。”
他答应一声,掀帘走了。
我坐回椅子,手搭在桌上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铅笔上,反光刺眼。我把铅笔挪开,继续看哨位报告。
北坡三号岗更新了一条:“外围无新增脚印,积雪正常。”
我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耳朵上。脑子里一遍遍回想那三个人的动作、语气、停顿。穿夹克的那个太稳了,不像逃兵。另外两个配合默契,连摔跤都是假的,就是为了多看一眼工棚。
他们知道我们这儿有新东西。不一定清楚是什么,但他们想弄明白。
我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放回烟盒,盖好。
通讯员回来汇报:人已经走了,在监视下往雪原西侧离开,看不见了。
我没说话。
坐了一会儿,我翻开本子,在“眼神老往山坳里飘”后面加了一句:
“目标明确,极可能冲着新装备来。必须马上开会,研究对策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我抬头看向洞外,雪地白得晃眼。空地上留下几串脚印,正在阳光下慢慢化开。
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。
枪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