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我合上本子,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。通讯员刚掀帘子出去,冷风就吹了进来,桌上的铁盒子还在原地,封条没动。我盯着看了两秒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  “去叫周虎,还有各组负责人,半小时内到指挥洞开会,有急事。”
  通讯员答应一声跑了。我没坐下,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北坡外面那片空地上。脑子里回想那三个人的样子——来的方向、站的位置、脚印怎么分布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他们喝水的动作一模一样,像训练过。坐下的距离也差不多。特别是那个穿夹克的,一开口就说拿情报换米,可真饿的人会这么冷静谈条件吗?
  周虎第一个冲进来,棉袄肩膀上有雪,一进门就搓手哈气。他不说话,站到我旁边看地图。接着孙强来了,老赵也到了。工兵班来的是个新人,脸冻得发紫,但站得很直。人都到齐了,我把门帘拉紧,把油灯拨亮。
  “北坡外三百米,来了三个陌生人。”我说,“说是没编制的散兵,想换物资,说要和平共处。”
  孙强冷笑:“现在谁还信这种话?”
  “我差点信了。”我说,“但他们眼神不对。右边那个,三次往山坳里看;左边那个假装滑倒,其实是换个角度观察。穿夹克的那个回答太快,像是背好的。”
  老赵小声问:“你觉得他们是冲什么来的?”
  “工棚。”我打开本子念记录,“我们刚改完引信,第一批模块昨天才交出去,他们来得太巧。而且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他们提到‘南朝鲜特工到了后方三十里’,这个消息是昨晚才确认的,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。”
  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  孙强摸着下巴:“会不会是敌人放的诱饵,试探我们?”
  “有可能。”我说,“但也可能是有人盯上了我们的新东西。不管是谁,都不能冒险。”
  工兵班的新人忍不住说:“要是他们真动手,我们一定要守住工棚!”
  “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东西在哪。”我在地图上敲了一下,“从今天起,所有模块分批转移。三个藏点轮流用,一天换一次。运输路线每天变,衣服帽子全换,走路姿势也要改。”
  周虎抬头:“我带人押运,走不同路线,顺便留些假痕迹,迷惑对方。”
  “对。”我说,“还要让他们以为工棚还在正常运作。老李那边先停交货,但炉子继续烧,烟囱冒烟,门口脚印不能断,每两小时换人做样子。”
  孙强皱眉:“万一他们晚上摸上来呢?”
  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我看过去,“在原工棚外围设三道防线。第一道,在东边埋个信号发射器,功率调低,模仿设备运行,专门骗想偷技术的人。第二道,西边放几个空箱子,连上绊线警报,一碰就响。第三道,雪下铺绊索,连照明弹,专防夜里偷袭。”
  老赵问:“哨位怎么安排?”
  “北坡外三百米,双人轮岗。”我说,“一个蹲雪坑里不动,另一个在五百米外观察,用旗语传信。不准生火,不准说话,两小时换一次。周虎带队,按侦察队的方式布防。”
  周虎点头:“明白,路线我会打乱,绝不重复。”
  “还有一条。”我看向所有人,“以后去工棚必须走三条不同路线,每次随机选。白天不准两人一起走,晚上不准打灯。所有交接暂停,等通知再恢复。”
  孙强有点犹豫:“防成这样,会不会自己先乱?大战快来了。”
  “乱也比丢东西强!”我声音重了些,“宁愿现在麻烦,也不能让东西落到别人手里。想想长津湖时王大柱为什么死都要护住枪栓?不是怕枪坏,是怕被敌人捡去打我们自己人。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,比枪重要十倍。”
  没人再说话。
  几秒后,老赵拿出烟袋,在桌上磕了磕:“你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。”
  “行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周虎马上去改巡逻路线;孙强回去清点弹药,加修掩体;其他人各回岗位。今晚开始,全员一级戒备。”
  大家陆续离开,帘子一次次掀开又落下。周虎最后一个走,到门口忽然回头:“你不信外面的人……是不是连自己人也在防?”
  我没直接回答,只说:“盯紧点。”
  灯影晃了晃,屋里只剩我一人。我打开铁盒检查,封条完好,重新锁上。翻开轮休表,在六个名字上画圈,又写下三行字:换路、变装、禁夜行。
  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写:
  485号方案:守器、布阱、察踪。
  模块轮转,三地交替;
  设伪信号源、放空箱诱饵、布绊索照明弹;
  双哨接力潜伏,路线随机;
  周虎负责巡防,动态调整;
  交接暂停,信息封闭。
  全员一级戒备,等待情况。
  写完,合上本子放在灯旁。火光照着纸边,微微发黄。
  我拿起棉袄穿上,推门出去。
  天快黑了,风不大,雪地上有一层薄霜,正在变硬。我顺着坡往上走,每一步踩实。站在高处环顾——北坡很安静,远处雪窝里有两个黑点,是新派的哨兵。西边山口,一缕烟从伪装烟囱升起,看起来和平时一样。东南方向,一队人沿着沟移动,穿着杂色旧衣,拎着空筐,是假运输队,走的是新定的路线。
  我没看见周虎,但他肯定藏在某个地方盯着。
  远处空地上的三串脚印快被风吹平了,只剩浅坑。再过一阵,新霜会完全盖住它们。
  我摸了摸腰间的手枪,枪套扣得很紧。怀表链子从手套边露出一点,冰凉。
  风卷起一点雪粉,打在脸上,像沙子。我没动,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  “陈哥。”是通讯员,“周虎让人传话,北坡第一道绊线埋好了,照明弹也接上了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我没回头。
  他没走,还在后面等着。
  “回去传话:今晚,所有人都给我睁一只眼睡觉。”
  他低声应了,脚步渐渐远去。
  我仍站着。夜色慢慢压下来,雪地一片灰白。远处那缕烟还在飘,不知道能不能骗过谁。
  山坳那边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  像冰裂,又像金属刮过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