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靴子踩进雪里,每一步都很沉。北坡有三道防线,我得亲自去看一遍。周虎传来的消息虽然可信,但我还是得自己确认才行。
  第一道在东边。信号发射器埋在雪下。我蹲下来,扒开雪,摸到一个铁皮盒。扣子没松,天线朝南,和之前设的一样。我伸手探了探侧面,机器还热着,说明一直在工作。敌人要是有设备,这时候应该会以为工棚还有人。我把雪重新盖好,站起来往西走。
  第二道是六个木箱子,排在沟边,连着绊线,连着照明弹。我沿着边走,一根根线都试了试,都很紧。走到第三个箱子时,鞋尖碰到了什么东西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我低头一看,是半截铅笔头,带着泥。我们不用这种笔。我捡起来看了看,塞进裤兜。这地方不该有这个。我没多想,继续往前。
  第三道在雪下面,是绊索,挂着的手榴弹拉环,一碰就炸。我趴下去,手伸进雪里,顺着绳子摸了五六米。结很牢,钉子也钉得稳。回去的时候,我在假运输队常走的路上,故意留下三个脚印——左脚深,右脚浅,像瘸子走过。
  做完这些,我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。四周特别安静,连我自己呼出的气结霜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  回到指挥洞口,两个哨兵蹲在雪坑里,一个看着北坡,一个盯着西口。我没进去,靠在洞壁上问:“刚才有没有动静?”
  左边的摇头:“没有。”
  右边的说:“你是不是听错了?”
  我没解释,只说:“换岗提前半小时,下一组十分钟内到位。”
  说完我掀帘进洞。煤油灯还亮着,铁盒上的封条没动,轮休表摊在桌上。我拿起笔,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,又写了一行字:夜里加巡一班,路线不要重复。
  刚放下笔,外面有人进来,是孙强,棉衣上都是雪。“你真觉得那三个人是冲工棚来的?”他搓着手,嘴里冒白气。
  “他们提到了南朝鲜特工,”我说,“那情报是昨晚才确认的。”
  “可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,”他靠着桌子坐下,“兄弟们已经熬了三天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有人在嘀咕,是不是我们自己吓自己。”
  我看他一眼:“长津湖的时候,美军也安静了三天。第四天坦克就从山后出来了,王大柱就是那天没的。”
  孙强不说话了。
  “越安静,越要盯紧这片雪。”我敲了敲地图,“他们不来最好,来了就得知道——这地方不好啃。”
  他点点头,站起来:“我去传话。”
  “别光说,”我叫住他,“把二组拉出来,现在训练。”
  训练场在背风坡。我带六个组轮流练,模拟敌人突破第一道防线后的反击。重点是换位掩护和应对照明弹。敌人真来,必须在三十秒内压住火力,抢到高处。第一轮有人慢了,三组的小李摔得很重,枪都甩出去了。我没骂他,让他重来。第二轮好些,第三轮动作齐了。我盯着看,心里计时:三次平均二十七秒,合格。
  收队时,大家围成一圈。没人说话,呼出的气在帽檐上结了霜。
  “我们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赢,”我说,“是为了守住这里,以后才有人能赢。明天可能没人记得我们的名字,但敌人会记得——这片雪地,不好走。”
  说完,我点了几个伤员:“你们先休息,去防炮洞睡。其他人两小时一班,哨不能断。”
  人散了,我回指挥洞。刚坐下,老李来了,说风向变了,东南风转西北风,烟雾路线要改。东坡迎风面结冰快,机枪架上去容易滑。我站起来看地图,手指划过等高线,停在西脊背——那里背风,视野也好。
  “主火力点移到西边,”我说,“通知各组,天亮前转移。”
  老李问:“流动哨呢?”
  “加两个狙击位,双人轮替,”我说,“一个盯,一个待命,二十四小时不断。”
  他又问:“工棚那边的脚印……”
  “照旧,”我说,“每小时换一次,穿不同衣服,走不同步子。让敌人觉得里面还在活动。”
  他走后,我坐回灯下,重新排班。把连着值夜班的调到白天,轻伤员也提前休息。写完合上本子,压在铁盒旁边。
  外面风大了,吹得篷布哗哗响。我披上棉衣走出去。雪上结了霜,正在变硬。北坡很静,雪窝里有两个黑点,是新换的哨兵。西边山口还有烟飘着——是从伪装烟囱冒出来的,看起来和平常一样。东南方向的沟是空的,但我知道,假运输队的痕迹已经清了,今晚不用新路线。
  我没看见周虎,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。巡防线、改路线、留假痕,这些事他不用我再多说。
  我站了一会儿,摸出手枪检查。枪套扣得紧,子弹上了膛。怀表链从手套露出来,很凉。我把它塞回去,左手举起望远镜,右手按在枪套上。
  远处那三串脚印已经看不见了。新霜盖住了所有痕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抬头看天,云很低,月亮被遮住了。气温还会降。这种天气,人容易困,也容易判断错。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松。
  正要转身回洞,西脊背传来一声短哨。
  两长一短。
  一切正常。
  我仰头回应,也吹了三声。声音短促,穿过风。
  刚走两步,身后又有脚步声。是通讯员。
  “周虎让人回话,巡逻路线改完了,假痕迹也留好了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
  他没走,等着我说下一句。
  “传话下去,”我说,“所有人睁一只眼睡觉。”
  他答应一声,走了。
  我还站在原地。夜色很重,雪地一片灰白。远处的烟还在飘,不知道能不能骗过敌人。
  就在这时——
  山坳那边,又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