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山梁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时,我站在洞口没动。通讯员已经跑去传令了,帐篷绳子在风里啪啪响。我眯着眼往西口方向看了很久,雪地一片白,什么也没看见。但那声音是真的,不是我听错。
  我转身钻进指挥所,煤油灯还在晃。桌上的铁盒封条没动,轮休表上还是那几个名字。我没坐下,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——两点二十一分。表走得准,链子还带着体温。我收好表,顺手拿起步枪,拉了一下枪栓。子弹是满的,撞针也正常。
  我掀开棉帘走出去,顺着东坡往西口斜坡走。脚踩在冻土上嘎吱响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耳朵听着地下的动静。走到第二道防线边上,我蹲下来扒开雪。下面露出半截金属杆,一拃长,表面光滑,没有编号。材质不像我们工装队用的东西,颜色发灰,断口不整齐,像是被人硬掰断的。
  我把它抽出来,感觉有点沉。不像铁也不像铝。翻过来一看,底部有一圈小凹槽,排得很整齐。我用手摸了摸,槽里有油泥,不像机油,倒像是润滑脂混了沙子。
  这东西不该在这儿。
  我把它塞进挎包,继续往前走。斜坡下三十米是听音罐的埋点,周虎说每两小时查一次。查到第三个罐子时,我停住了——旁边的雪地上有道拖痕。不是脚印,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滑过去一段。
  我蹲下来比划了一下,痕迹宽十公分左右,只露出一小段,后面被新雪盖住了。顺着痕迹往上看,正对着西边岩角的一块凸起。那里是盲区,平时靠绊线防人。可现在绊线没断,照明弹也没触发。
  我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,往回走。路上我又把那根金属杆拿出来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它不像武器零件,也不像通讯设备。说是中继装置吧,位置又太偏,根本不起作用。除非……它是用来接收信号的,而且专门选在我们监听不到的地方。
  回到指挥所,我把门帘压紧,把煤油灯芯挑亮了些。从抽屉里拿出作战日志,翻最近三天的记录:北坡二十三号晚上发现一块焦黑的土,直径两米,没有燃油味;二十五号凌晨,三班战士张全有说听见“低语声”,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;前天缴获的美军文件里夹着一张烧剩下的纸,上面画着三个套在一起的圆环,中间有很多点,像星图又像细胞。
  单独看哪一条都不算大事。可把这些和金属杆连起来,事情就不对了。
  我合上本子,走到沙盘前。工棚、防炮洞、主防线、听音罐位置……都标得好好的。我把金属杆放在西口斜坡的位置——正好卡在我们监听网的缝隙里。再想深一点:要是有人想偷偷往防区送东西,或者接收外面的信息,这个点最合适。
  问题是:谁干的?
  美军侦察兵不会用这种没见过的东西。他们搞情报都是派人进来,像昨晚那样。但这根杆子不像测距仪也不像探雷器,更隐蔽,目的也不一样。时间也太巧了——刚打退敌人,这边就出怪事。
 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除了美军,还有别的东西在动。
  我坐回桌前,铺开草图,把最近所有异常的事标上去。焦土、低语报告、符号残页、金属杆位置……连成一条线,竟是一条弧线,从西北绕到西南,刚好避开主哨位和巡逻路线。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试探我们的警戒边界。
  我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就掐了。屋里不能有太多烟味,会影响判断。现在上报没用,没证据,说了别人只会当我神经紧张。但我知道,这片雪地里的较量,可能不止中美两家。
  我把灯吹灭又点上。从柜子里拿出值班表,让通讯员把今晚值班的参谋叫来。他进来时帽檐上有霜,搓着手哈气。
  “西口查过了?”我问。
  “查了三趟,听音罐都正常,没触发。”
  “最近战士们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?比如梦里喊话之类的?”
  他愣了一下,“卫生员提过一句,二班有个兵半夜惊醒,说梦见‘眼睛在地下’。当时以为是冻糊涂了,说胡话。”
  我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等他走了,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 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我写了三条命令:
  一、在现有工事之间加设隐蔽观察点,换岗必须两人一起,不准单独行动。
  二、所有备用弹药箱加装简易震动警报,空罐子绑根细绳就行,一动就能知道。
  三、每班指定一个人当“环境记录员”,专门记天气、气味、光线的异常,每天汇总报给我。
  这三条不能马上发。我得先确认是不是我自己多心。也不能让队伍乱起来——主力还在东沟桥,现在分兵就是削弱自己。
  但我得准备。
  我让通讯员明早四点单独来一趟,带三样东西:夜里异响记录、各岗哨换防的足迹情况、全体战士说梦话的关键词。卫生员配合登记,不用他们懂,照实报就行。
  煤油灯快没油了,火苗变矮了。我拿出手枪检查弹匣,是满的。又摸了摸怀表,还在走。笔尖停在纸上,“环境记录员”五个字还没写完。
  外面风更大了,帐篷哗哗响。我看向门帘——没动静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正在靠近。不是从正面来的,也没有信号。
  我坐着没动,笔还握在手里,右手有点抖。不是冷的,是写太久。放下笔,换左手擦了把脸,眼睛仍盯着那张草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