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突然抖了一下。
  我放下笔,右手在桌角擦了擦。手指冻得发硬,写得太久。笔记本摊开着,上面三条指令的墨迹还没干,纸边被手汗泡软了。我看了一眼“环境记录员”这五个字,啪地合上本子,抽出一张新草图。
  铅笔在嘴里咬了两下,开始画。
  西口斜坡、岩角凸起、听音罐埋点……我把昨晚记下的异常位置连起来。金属杆的位置离主巡逻线偏了七米,正好在雪墙和陡坡之间的死角。拖痕也对上了,从北坡二十三号焦土点斜着过来,消失在岩石后面。这不是偶然的动静,是有人贴着防区边缘走。
  我在地图上圈出三个地方:凸岩西侧、斜坡中段背风处、冻土裂口下面。这三个点要加观察点。不用挖太深,费劲又容易暴露,半地下就行。顶上盖白布,压碎石,留条缝能看外面。工兵队应该能搞定。
  外面天还没亮,风小了些。我站起来掀开棉帘一条缝,冷气冲进来。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,只有几根绊线在风里晃。通讯员没来,也没人喊话。
  很安静,但不是普通的安静。
  是那种快要出事前的安静。
  我坐回桌前,把要说的话想了一遍,开口说话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说清楚:
  “西口三处设隐蔽观察点,错开位置,天亮前开工;斜坡两边加双层绊网,空罐全串上,绑紧;换岗必须两人一起,路线每天换,不准单独行动。”
  说完,我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,扔到门边的矮柜上。他来了会自己拿。
  我裹紧棉衣,拎枪出门。
  雪停了,天气更冷。脚踩在地上像踩铁板。我顺着防线往西走,每一步都踩实,不然容易滑倒。走到第一道伪装雪墙,白布盖得严,碎石压缝,没问题。再往下三十米是第三个听音罐点,我蹲下扒开雪——罐子还在,接口没松。
  旁边的拖痕不见了。
  被新雪盖住了。
  我站起来,往凸岩方向走。积雪到小腿,走路很费劲。到了岩角,背风处有块平地,适合做观察点。我掏出卷尺量了一下,长两米,宽一米五,够两个人轮班。地面冻得很硬,镐头砸下去只能崩个白点。
  这活得分几次干,一次干不完。
  记下位置,继续往前。斜坡两边已经有绊线,但用的是旧铁丝,挂的空罐也不够多。敌人要是趴着爬,很容易躲开。得再加一层,在半空中交叉拉线。罐子换成轻的,一碰就响。
  回来的路上,我在主防线和防炮洞之间停了几次。现在的工事都是单层,炸一下就塌,后面没有缓冲。要在中间加一道矮墙,埋半米深,里面装预警铃。听音罐分几个过来,组成第二道警报。最里面放火力点,机枪位置留好,投弹通道清空。
  三层,三角形布局,互相能看到信号。
  这些改动要很多人手。但现在不能开会,一开会就乱。只能一个个通知,让各组自己安排。我隔着棉衣摸了摸怀表,还在。表链贴着胸口,有点温度。
  中午前,第一批掩体的地基终于挖出来了。冻土太硬,进度慢,但总算开始了。我一个个检查位置,让工兵错开摆放。两个靠前,一个靠后,形成三角视野。他们用缴获的钢板搭架子,盖木板和雪块,外面抹泥浆。
  等泥结冰,就会变硬。
  绊网也重新做了。新加了二十多个空罐,上下交叉挂着,轻轻一碰就会响。我在关键位置绑了细绳,连到观察点里面——晚上用手就能感觉到震动。
  下午我去营地中央的空地。
  训练区得划出来,不然大家不知道在哪练。我捡了根木棍,在地上画了个方框,边长约十五米,四角插上旗子。
  这是闭眼巡逻的地方。
  我自己先试一遍。摘掉手套,趴在地上听半分钟,确认远处没人,然后闭眼走进去。左脚踩到一块硬雪壳,右膝盖碰到绊线桩。我抬手比了个手势——前面有障碍,绕行。再走两步,耳朵听到左边有轻微摩擦声。
  是风吹布条的声音。
  不是人。
  我侧身避开,继续走。
  这套动作要教给所有人。不是为了对付看得见的敌人,是为了应对那些说不清的异常——梦见“地下有眼睛”的士兵,听见低语的卫生员,还有那片突然变黑的土地……
  这些东西不一定真的存在,但只要有人觉得不对,就得有办法处理。
  我把情况分成三类:一是精神问题,比如幻听、做噩梦,训练时放杂音,让他们在吵闹中听清哨音;二是地下有人活动,闭眼靠感觉和呼吸判断有没有人靠近;三是突然高温或漏气,提前定好撤离路线,听到警哨就往指定地点跑。
  “环境记录员”也安排好了。每班抽一个人,戴红袖箍,专门记气味、光线、声音的变化。不让他们猜,只让他们写:几点几分闻到铁锈味,哪段防线的雪反光太亮,半夜有没有持续震动……
  每天把记录交给我。我不看分析,只看原始数据。
  天快黑时,我又走了一遍新防线。三个观察点的架子都立好了,盖着白布,远看就像几堆雪。绊网已经挂好,空罐在风里轻轻碰撞,声音清脆。观察点之间视线通畅,打个手势就能看懂。
  沙盘上,新的红杠已经标好,连成一圈。
  回到指挥所,煤油灯刚点着。屋里和外面差不多冷,呼出的气是白的。我脱下外衣挂好,坐下翻开作战日志,把今天的事一件件写进去:掩体开工、绊网改造完成、训练区划定、记录员上岗……
  最后一行写着:
  西口防线重构完毕,训练首日顺利,记录员制度已运行。防御体系初步成型。
  合上本子,我把怀表拿出来放在灯下。表盖朝上,走得很稳。灯光照在玻璃上,映出一圈黄光。
  我看了会儿,目光移到沙盘上。
  那三条新画的红杠连起来,像个没完全闭合的圈,紧紧卡在西口斜坡上。
  就在这时——
  外面传来一声罐响。
  短促,清脆。
  接着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