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很安静,像死了一样。风卷着硝烟吹过雪地,地上有脚印、弹坑,还有烧黑的铁块。烟还在冒,黑乎乎的一片,挡住了前面两百米的防线。
敌人没有打照明弹,也没开炮。坦克在烟外面来回走动,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我左手压着笔记本,右手紧紧抓着对讲机,手指都发白了。袖子破了,结了冰,一动就疼。
通讯断了三分钟。
右翼的信号灯该亮了,可一直没亮。我打开对讲机:“右翼,报位置。”
没人回。
我又试左翼。
“左翼收到,一号掩体正常。”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人掐住脖子。
话刚说完,“砰”一声闷响从左边传来。不是炮弹,也不是地雷。声音很沉,很短。接着,一段掩体墙塌了半边,土块飞起来又砸下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
我趴下身子,盯着那边看。烟太厚,看不清。但那墙是实心土加木头架子,外面包了铁皮,不可能自己塌。更奇怪的是,塌下来的土边是黑的,像被火烧过,可现场没有火。
我抓起枪,对着对讲机喊:“右翼二组,往前五十米,查左翼塌方区,看看有没有残留爆炸。动作快,别散开!”
说完我把对讲机别到腰后,掏出怀表。表盘上的裂缝比昨天宽了一点,但时间还准。我看了一眼: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不到两分钟,右翼回话了。
“报告……左翼掩体墙是从里面碎的。木架子烧焦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烧穿的。地上有拖痕,往补给点去了。”
我没说话,把怀表收好,看着补给点方向的烟。那里是我们中段的物资点,堆着弹药、干粮和油桶。本来不该进战斗区。
但现在,那边亮了。
不是大火,是一团橘黄色的光,在烟下面晃,像有人点了灯又捂住。接着,一股热风吹到脸上,带着橡胶和金属烧糊的味道。
我立刻拿起对讲机:“中部补给点,谁在值班?回话!”
等了五秒,一个声音传来:“是……是箱子自燃,我们正在处——”
信号断了。
对讲机只剩杂音。
我站起来,棉裤和冻土粘在一起,扯开时发出响声。右腿旧伤开始麻,像有东西在骨头里拉。我没管,拿出铅笔,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图:主防线、烟区、左翼塌方点、补给点。
画完,我画了一条线,从塌方点连到补给点。
然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:内部有鬼。
不是炮击,不是误炸。墙从里面碎,箱子自己着火,通讯中断——有东西进了我们的阵地。
而且不止一处出事。
我正要下令调预备队去守补给点,忽然听见战壕里有人传话。不是大声喊,是小声一句接一句往后说:
“指挥部要撤了!”
“东坡守不住,往西跑!”
“信号断了,没人管了!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里传得很远。
我知道这是假话。没人下过撤退命令。可这种话一传开,就会有人信——特别是打了几天仗,又冷又累的时候。
我抓起对讲机,切到主频道:“全体注意,我是陈默。补给点火已经控制,各火力点原地待命,一切行动听我指挥——谁再传撤退,按动摇军心处理。下命令前,谁离开岗位,军法处置!”
说完,我把对讲机按在胸前,看着浓烟深处。
话放出去了,得有人听才行。
三分钟后,右翼又来报:“右翼二组发现一名战士晕在路上。脖子侧面有青印,像是被掐过,呼吸弱,体温低。”
我没回话,脑子里想起这几天的怪事:北坡出现陌生人、西线有拖痕、录音里有敲击声、作废代号K-7居然有人回应……
这些都不是明面上的敌人干的。它们说明一件事——有东西在摸我们的情况,找我们的漏洞,等我们松懈就动手。
现在,它来了。
我拿出铅笔,在笔记本背面写三条命令:
一、派两人带信号枪守住补给点周围,没口令靠近的,当敌特处理,直接拦;
二、成立巡查队,挑可靠的人,看到不对的,先控制再上报;
三、重新安排火力区,左翼空缺由预备组补上,所有命令必须我确认。
写完,我把纸撕下,塞进对讲机夹层。这不是正式命令,不能留名,也不能编号。只能靠人传人,靠信任。
我爬出掩体,顺着战壕往右翼走。每一步都很小心,踩在硬雪上,不敢用力。右腿越来越重,像灌了铅。走到拐角,我停下,从包里拿出一根金属杆。五寸长,一头尖,表面有螺旋纹——不是我们的东西。我把它放进怀里,继续走。
到了右翼观察点,我找到负责通讯的战士,把纸条给他:“照这个办。第一条马上做。第二条,人选要快,但必须是我认识、信得过的。第三条,通知预备组组长,十分钟内到位。”
他点头,收好纸条走了。
我蹲回掩体边,拿起对讲机。
烟还在飘,风变了方向。老李说过,风一变,火力点就得调整。我摊开地图,改了两个机枪位的范围,在补给点外画了个警戒圈。
刚画完,对讲机响了:“补给点火已控制,只烧了一个箱子,别的都转移了。没人受伤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。
火灭了,不代表那东西走了。
两分钟后,巡查队来消息:“补给点周围查过了,没人靠近。但雪地上有轻微凹陷,连成一条线,通向后面的废弃排水沟。”
我看着地图上的那条沟。它从补给点斜穿过去,通向旧工事区。平时没人去,积雪厚,是个死角。
我在沟的位置画个圈,写上“重点监控”。
就在这时,东边烟外突然亮起一道白光。
照明弹。
敌人要进攻了。
我马上按下对讲机:“全体注意,敌人有动作。照明弹就是预警,各火力点准备接敌。补给点警戒不变,巡查队加强后方巡逻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开火!”
放下对讲机,我掏出怀表。
四点三十六分。
距离上次进攻,正好半小时。
他们选这个时间,不是巧合——要么是试探我们乱没乱,要么是知道我们出事了,想趁机下手。
我趴回高岗边,眼睛盯着烟外。
左手握着怀表,右手压着笔记本。
烟忽然被风吹开一道缝。我看见一辆坦克的影子,慢慢往前移。
还没看清有多少辆,右翼又急报:“巡查队发现第二人晕在排水沟口,脖子上有同样的青痕。人还有气,但叫不醒。”
我没回头,只说:“抬到医疗点,别让人围观。封住进出口,没我签字,谁也不准进出。”
说完,我继续盯着那辆坦克。
它停了。炮管往下压了压,像在等什么。
我知道它在等烟散。
但我现在顾不上它。
我左手抓紧怀表,右手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三个名字:老李、孙强、周虎。我看了一眼,“啪”合上本子,塞进怀里。
不管是谁,现在都不能乱。
阵脚必须稳住。
坦克还在等。
烟还在飘。
我对对讲机说:“预备组进左翼掩体。机枪组检查弹链。所有人——睁一只眼睡觉!”
说完,我蹲在掩体边,手握对讲机,眼睛扫着烟内外。
风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