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冰冷的土堆上,手里紧紧握着步枪。枪管很冷,寒气透过棉袄往骨头里钻。前面有三辆坦克,一动不动,炮口朝下,没人出来。照明弹早就灭了,雪地发白,天快亮了,但这时候是最黑的时候。
对讲机在我怀里发烫。北岭那边说充能好了,等我下令。我没马上回话。三个发射点已经暴露,不能再同一个地方打第二枪。我拿出本子,翻到昨晚画的路线,在“C”上用力画了两圈。然后按下通话键,小声说:“左坡雪洞,执行B2方案,立刻撤!两人一组,装成清理塌方的工兵,间隔二十米,别回头。”
对讲机响了一声,那边只说了句“明白”,就没声音了。
我抬头看北岭。断崖下面,供能车藏在岩缝里,连着西沟的发射单元。车上两个人,一个接线,一个稳压。现在天没亮,最容易被敌人摸上来。
我背上枪,拿起铲子往东走。脚踩在冻土上咔咔响,每一步都要踩稳,不然会滑进深雪坑。走到东坡拐角,我蹲下扒开浮雪——下面露出半截绊线,挂着一枚手榴弹,拉环上绑着铁丝。这是昨晚加的第二道防线,没人碰过,上面还有霜。
再往上五十米是观察哨。哨兵躲在铁皮掩体里,脸都冻青了。他看见我,点点头。我接过望远镜,看向东南山脊。洼地里还冒烟,几门迫击炮翻在雪里,没动静。但靠近树林的坡上,有几行脚印——不是我们的。鞋印浅,步子稳,不像是逃命,倒像是来侦察的。
我放下望远镜问: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半小时前。西脊报告的,说是从侧后绕过来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种走法,只有训练过的人才会。不是普通士兵,可能是特种兵。
我转身往回走,脚下突然一滑,手撑在地上,掌心被冻土划破了。血流出来,滴在雪上,很红。我撕了块布缠上,继续走。
回到指挥所,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晃来晃去。我摘下手套,手指冻僵了,半天才解开棉衣扣子。拿出本子,在“左坡撤离”后面画了个勾。接着写:“北岭、西沟缩短充能时间,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,充完立刻断电转移。”又加了一句:“所有发射单元,禁止在同一位置打第二发。”
写完,我吹灭灯,拎枪走出洞口。
刚出去,通讯员追出来,递给我一张纸条。字是铅笔写的,很乱:“六点十分,北岭供能车遭冷枪,一人左臂擦伤,无大碍。敌人没靠近,已撤到备用点。”
我看了一眼纸条,愣了几秒。冷枪?这不是试探,是知道我们车在哪,也知道我们靠电。
“伤员送下去了吗?”
“送了,走南沟小路,假装运弹药。”
我点头,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。这东西不能留。
我转身往北岭走。雪越来越深,一脚踩下去到小腿。走了四百米左右,看到岩缝口的伪装网被人掀开一角。我蹲下摸土堆下面,心里一沉:电线被挪过,新埋的土还是松的。
两个战士从旁边爬出来,一个拿枪,一个抱电瓶。我问:“谁让你们改线路的?”
“没……没人。我们自己改的。怕再被打中……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……没有命令,就是觉得不安全。”
我看他几秒,没多说。擅自改部署是大忌,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“从现在起,所有线路变动必须经过我同意。两人守车,枪口朝外,不准睡觉。换岗时间不定,别按钟点来。”
两人赶紧说“是”。
我原路返回,越走越累。一整夜没睡,眼皮像被吊着。快到指挥所时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推门进去,几个班组长都在等我。
我坐下,打开本子,手指指着地图:“敌人知道我们有新武器,也大概知道位置。接下来他们不会硬攻,会耍阴招。北岭刚才那枪说明,对面有狙击手在侧边活动。另外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昨晚通讯组有没有接到奇怪呼叫?”
一个班长说:“有。凌晨两点十七、三点零五、四点四十,三次短波呼叫,用的是老频率‘K-7’,但值班的人没回应。”
我在桌上敲了下手。
K-7早就不用了,只有老人才知道。现在有人用它,要么有内鬼,要么是钓鱼。
但我不能明说。
我说:“从现在起,所有命令实行双人核验。任何指令,必须有两个干部确认才能执行。口令恢复随机抽查,我随时可能问,答不上来的关禁闭。”
没人说话。
我又说:“回去查查自己班里的人,最近有没有谁行为不对?比如半夜乱走、打听武器细节、对战术变化特别关心的。发现问题直接报我,别声张。”
散会后,我一个人留在屋里,重新画防御图。把三个发射点用虚线连起来,标出轮换路线。在西沟入口加了两个暗哨,画了个三角伏击区。
正画着,周虎小队的人来了,说奉命往前移五百米,到东坡林子边上布防。我点头,让他们带够手榴弹和绊线,重点盯东南雪坡那几串脚印的方向。
“别主动出手,看见人先报告,等我命令。”
那人答应一声,走了。
我合上本子,摸出怀表。表链松了,扣环晃荡。我把它放在桌上。表壳冰凉,玻璃裂了一道缝——是昨天炸装甲车震的。我用指甲抠了抠链扣,没修好,又塞回怀里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通讯员进来报告:西沟废工事入口的伪装土堆被人动过,痕迹很轻,像是用手一点点扒开又盖回去的。
我抓起枪就往外走。
西沟离主阵地八百米,夹在两座矮山之间,入口是个塌了一半的石窑。我到的时候,两个战士正在检查土堆。扒开一看,底下的供能线被割开一道口子,绝缘层破了,铜丝露出来。
我蹲下,用手指比了比切口——是刀片划的,很薄,很快。这不是破坏,是探路:对方知道我们用电,想摸清线路走向。
“昨晚谁在这儿值班?”
“我和李伍。”一个战士说,“半夜换的岗,没看见人。”
“听到声音了吗?”
“风太大,听不清。”
我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雪地上有拖痕,被新雪盖住一半,像是有人趴着爬过。再往前二十米,有条废排水沟,沟沿上有半个脚印——鞋底纹路没见过。
不是美军靴子,也不是南朝鲜的。更像是普通胶鞋,但踩得很稳。
我对通讯员说:“通知所有哨位,早上六点十五分起,全部启用双人核验。任何人靠近发射点、供能车、通讯站,必须提前报备,否则按敌人处理。”
他问:“要不要调人加固?”
“别调。调人反而暴露重点。让他们自己加岗,轮流盯着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西沟入口,下令把线路埋深三十公分,上面压碎石枯枝,再撒一层浮雪。
回去的路上,天开始亮了,雪停了。风小了,但更冷。我走得很慢,右手一直握着枪把,手指冻得发僵。脑子里想着几件事:东南坡的脚印、北岭的冷枪、K-7的呼叫、西沟的割线……
单独看都不算大事,可凑在一起,就不对劲了。
我停下,回头看西沟方向。
那里静静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我知道,敌人已经开始行动。不是大炮轰,不是正面冲——而是悄悄进来,一根线一根线剪,一个人一个人试。
史密斯的手法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那个戴白手套的美军上尉,喜欢用怀表计时,曾经下令抓“戴瑞士表的中国人”。这套打法太像他了——快、准、阴,专挑你松口气的时候下手。
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,怀表还在,有点温。
我没再走,就地蹲下,掏出本子,在最新一页写:“今晨六点十五分起,全营启用双人核验制。”字歪歪扭扭,差点划破纸。
写完,我合上本子,塞进怀里。
站起来,拍掉裤腿上的雪,继续往指挥所走。
灯还亮着,门没关严。我推门进去,坐回原位。枪靠在桌边,我摸了摸枪管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