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指挥所里,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动。桌上铺着地图,我拿着铅笔,停在西沟入口那里,很久没画下去。
通讯员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刚写好的轮值表,不说话,等我开口。
“叫周虎来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走出去。没几分钟,周虎就进来了。他身上都是寒气,棉衣领口结了一圈白霜,左手缠着新布条,是昨晚巡逻时划伤的。
“情况你知道。”我把本子推过去,指着上面三条记录,“K-7频段响了三次,供能线被人割了一刀,东南坡有脚印。这不是偶然。”
周虎低头看本子,手指在日期上划了一下:“炊事班昨天夜里送汤,绕了远路。”
“你也发现了?”我看他一眼。
“战士甲早上说的,那人走废窑旁边,蹲下整理背包,动作太慢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问题不大明显,但接连发生,肯定不对劲。
“现在开始,成立反渗透小组。”我拿出一张白纸,写下四个名字,“你带队,分两组,每组两人,不准单独行动。任务是盯人、记动向,别打草惊蛇。”
周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:“能问话吗?”
“不能。谁要是主动查线路、翻图纸、打听换岗时间,你就记下来。重点看通讯站、供能车交接点、废弃工事周围——特别是西沟那段。”
通讯员小声问:“要通知各班吗?”
“不要。”我摇头,“一说清查,大家就会慌。有人会藏,有人会乱猜。我们只看行为,不说‘内鬼’这两个字。”
周虎把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:“明白,表面巡查,暗中记录。”
“对。每天下午三点报一次动向,用暗语写在值班日志背面,交给我亲自看。”
他们走后,屋里只剩我一个人。我把地图重新摊开,在三个地方画了圈:
北岭充能点、西沟主控箱、东坡林带交接处。
这些都是供电的关键位置,也最容易出问题。
我掏出怀表看时间:六点十七分。表壳有裂痕,链扣也松了。我没修,就这样戴着。
中午前,第一份报告送来。战士甲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写得很清楚:
炊事班李三,连续两夜送汤绕道西沟废窑,每次停留超过八分钟;
昨夜换岗后,卫生员张五一个人去了排水沟方向,十分钟后才回来,手上沾着泥。
我盯着“卫生员”三个字看了几秒。这人是后勤调来的,上个月才到营地。
下午三点,第二份报告。战士乙看到维修组老刘检查假线路时,对着图纸多看了两眼,还用手比划距离,说是“顺路看看”。
晚上八点,我把周虎和两个通讯员叫到指挥所最里面开会。门关紧,煤油灯调到最暗。
“三个人有问题。”我把三张记录放在桌上,“李三、张五、老刘。行为都不正常,但没证据。现在得让他们动一动。”
周虎问:“怎么让他们动?”
“放消息。”我说,“今晚让战士乙去东坡埋一条假线路,故意说这是‘今晚转移供能节点’的关键路径。再让通讯员换岗时‘不小心’说漏嘴。”
通讯员点头:“可以办。”
“另外,明天白天安排一次假调度——让所有人以为我们后半夜要切换主控箱位置。地点定在西沟废窑南侧。”
周虎明白了:“他们会来确认。”
“对,只要来挖土,就是抓到证据。”
散会时快到午夜。我一个人留在屋里,把铅笔削尖,准备记录后续。
第三天凌晨四点十七分,战士乙冲进来送急报:
同一人又出现在西沟废窑附近,蹲在伪装土堆边,正用刀片刮开浮土——周虎带人包抄,当场抓住。
是李三。
审讯在防炮洞进行,只有我和周虎在场。李三一开始不承认,后来扛不住,说了两个人名:张五、老刘。
他们都是最近从二线调上来的,互相认识,和一个穿灰大衣的人接头,每月十五号拿半包烟、两块糖。
“怎么联系?”我问。
“K-7频段。”他低着头,“听到这个频率响,就去倒木堆底下取纸条。”
我和周虎对视一眼。
“下次联系时间?”
“雪停后第三个黄昏。地点在东坡林带边上。”
我合上本子站起来。
“先把人关起来,别声张。对外就说他们得了伤寒,隔离治疗。”
走出洞口时,天刚亮。风又吹起来,旗杆上的破布啪啪响。
我让通讯员立刻传令:取消所有调度计划,供电节点保持原样,夜间暗哨加倍,重点盯住东坡倒木堆一带。
上午九点,搜查住处。从李三的棉鞋夹层里找到一张很小的纸条,字是用米汤写的,平时看不见。
我让卫生员拿来碘酒,轻轻一涂,字显出来了:
“目标三,电频C区,七十二小时内清除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目标三”是我们内部代号,只有自己人才知道。“电频C区”不是正式名称,但从上下文看,明显是指北岭—西沟联动段,也就是主控箱的位置。
而“清除”不是侦察,是爆破。
我把纸条夹进本子,摊开地图,在东坡林带边缘画了个圈,再从那里画一条虚线,直指西沟主控箱。
敌人下一步不是割线,是要炸。
我让周虎带人重新布置伏击点,在倒木堆周围设三层暗哨,不准开枪,只盯梢、上报。
同时把主控箱外的线路悄悄改道,埋了个假箱体,通电发热,用来骗对方。
中午,战士甲补完笔录,坐在我旁边咬铅笔头。他眼睛发红,一整夜没睡。
“盯了一夜,回去睡两小时。”我说。
他摇头:“我还行。东坡那边……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昨天张五去排水沟,手上的泥不是沟底的。颜色发黄,像是从山背坡那边挖来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山背坡?离这儿三里地。”
“对,那儿有旧弹药坑,平时没人去。”
我立刻让通讯员派两个机动队员,去山背坡搜一圈。
下午三点,回信来了:
弹药坑边上有一小堆新土,扒开后是烧过的纸屑,勉强能认出几个字——
“C-7”“18:00”“目标3”。
是敌方密码的残片。
我终于确定:这不是简单的渗透,而是一整套侦察—传递—爆破的流程。对方已经在收集信息,准备动手了。
傍晚六点,我回到指挥所,把所有情报画在一张图上。
地图中央,我用红铅笔圈出“C区”,旁边写着:
主控箱位置已暴露,敌方计划72小时内爆破,联络时间是雪停后第三个黄昏,地点在东坡倒木堆。
我放下笔,掏出怀表。
七点零二分。表链还在轻轻晃。
我把表放在地图上,正好压住那个红圈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通讯员走进来,靠墙坐下,耳机没摘,电台里偶尔有杂音。
周虎也回来了,左臂换了新绷带,坐在角落擦枪。
我没动,一直看着地图。
铅笔还握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