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高坡上走下来,脚踩在雪上,发出咔嚓声。周虎没跟来,只有通讯员站在那里等我。他戴着帽子,耳朵冻得发黑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“头儿,工兵组不给电缆,说要你签字才放。”
我没接纸条,先看了眼主控室。墙塌了一半,电线挂在雪地里。远处有三辆装甲车烧坏了,炮管歪着,履带炸开了。风卷着灰,铁丝网上挂着烧焦的布条,飘来飘去。
“去,把周虎叫来。”我说。
十分钟后,我们三个人站在废墟边。地上摊着一张破地图,用石头压着角。我捡了根铅笔,在东边的掩体位置点了点。
“通讯组明天必须恢复监听。不然西坡出事,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周虎蹲下,手撑着膝盖:“工兵组刚搭好防炮洞,缺木料。他们说电缆要留着加固结构,保命用。”
“结构防炮,防不了敌人靠近。”我敲了敲地图,“现在用的老线路电压不稳,耳机里全是杂音,听不清。”
通讯员插话:“医疗组也催电。两个战士冻伤严重,电暖器一天只能开两小时,快撑不住了。”
我没说话,把铅笔放进嘴里咬着。这个习惯是以前留下的,那时候急了就用牙咬铅笔,现在咬久了舌尖能尝到木渣和铁锈味。
“走,去工兵组。”我把铅笔拿出来。
我们沿着战壕往东走。路过一辆翻倒的卡车,车斗里有几个士兵在翻空罐头盒。有人看见我,低头加快脚步。没人敬礼,也没人说话。
工兵组在洼地里,三个帐篷连在一起,门口堆着沙袋。组长老陈坐在火盆边抽烟。我们进来,他没起身。
“三十米电缆就在那儿。”他朝角落抬下巴,一个大线轴放在那里,“你要拿走可以。塌方压了人,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我手伸进棉袄口袋,摸到怀表,表壳裂了缝。“我记下了。但今晚必须通电。要是漏了敌情,我负责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:“你负责?上回说三天补给到,结果呢?啥都没有!”
周虎上前一步,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:“老陈,我跟你谈。三十米线,换你们优先领建材。明早第一车水泥,多给你们半吨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几秒,又看我:“没有书面凭证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就我的话,行不行?”
他哼了一声,摆手让小兵搬线轴。我们三人抬着线轴往回走,一路没说话。快到指挥点时,周虎肩膀的血又染红了一片。
通讯组接上线,试了三次才通。耳机里传来电流声,接着是西坡哨位的声音:“晒太阳……两次。”
“收到。”通讯员记下,抬头看我,“头儿,新频段比之前稳。”
我点头,转身往北岭走。那里停着一辆供能车,是唯一还能发电的设备。路上遇到医疗组的人背着药箱往南走。我拦住他。
“赵铁柱那边,药还够吗?”
“抗生素只剩一支了。”他低头,“别的基本都是盐水。”
我没再多问,挥手让他走。
供能车停在土坡下,两个战士守着。我检查接口,确认电缆接牢,拍了拍车身。铁皮很冷,结着霜。
回到指挥点已是中午。地图上有六个驻扎点,四个已经上报物资。还有两个没消息——南沟炊事班和西脊警戒组。
“下午我去南沟。”我对通讯员说,“你去西脊,注意听有没有异常信号。”
他刚要走,又停下,低声说:“早上有人看见李三鬼鬼祟祟往小树林跑,抱着个箱子,没登记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,就是个箱子。”
我捏了捏眉心。雪地反光刺眼,看得久了流泪。这时候不想分心查这种事,可不管的话,人心会散。
“先别动他。”我说,“晚上开会提一下成立物资监管小组,让各组推代表参加。”
通讯员走了。周虎坐在火堆边烤手,左边袖子空着。他看我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蹲下,用棍子拨火,“但现在不能清人,一动队伍就乱。”
他冷笑:“真讽刺,仗打完了,反而不如打仗时齐心。”
我没说话。火苗跳起来,脸上发热。我想起昨晚那些举手的战士,动作有快有慢,但最后都举了。那不是信任,是习惯。一旦停下来,谁多吃一口粮,谁少挨一枪,这些事就冒出来了。
下午我去南沟。炊事班在岩石缝搭了个灶台,锅里煮着野菜糊糊。班长老刘见我来了,主动打开柜子。
“存粮够吃五天。油有两桶,盐剩半袋。”
我记下数字,随口问:“听说有人私藏罐头?”
他脸色变了:“谁……谁说的?”
“没人点名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但从今天起,所有物资统一登记。谁再私藏,查出来按军法办。”
他低头搓衣角:“有个兵……家里五个孩子,就想带回去一个罐头,也算积德。”
“这儿没有家。”我看他,“这儿只有想活着的人,和我们必须守住的地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傍晚集合,我说了成立监管小组的事。下面的人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撇嘴。没人反对,也没人主动报名。
散会后我去拆解现场。一辆废弃装甲车趴在地上,十几个人正砸钢板。白天安排十人轮班,现在该换岗了,可没人动。
我脱手套,拿起一把扳手,钻到车底下撬螺丝。铁锈卡得很紧,没几下手指磨破了,血混着油泥往下滴。几分钟后,有人默默接过扳手,接着又来一个。
三小时后,我们清出四根完整的钢材。我数完最后一根,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。手套早烂了,手指冻僵,小拇指抽搐了一下——这是以前敲键盘落下的毛病,天冷就会跳。
通讯员走过来:“西脊没异常。但医疗组又来人催了,电池快没电了。”
“继续轮流供电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自己排班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赵铁柱体温又升了,药……还是不够。”
我看向南边。那边有一片临时帐篷,伤员都在那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焦味和一点点血腥气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去卫生点看看。”
我们顺着战壕往南走。周虎留在工地,没来。通讯员走在我前面,帽子压得很低。我摸了摸胸口,怀表还在,裂纹硌着手心。
快到帐篷时,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。一个战士靠在木桩上抽烟,看见我,赶紧踩灭烟头,让开位置。
我掀开帘子进去。里面挤了七八个人,地上铺着薄草垫。赵铁柱躺在最里面,脸上盖着湿毛巾。旁边半碗水上浮着油花。
护士抬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:“退烧药没了。刚换了冷毛巾敷着。”
我没说话,走到床边蹲下。赵铁柱呼吸重,嘴唇干裂。我想起他肠子流出来时还抓着我肩膀叫我别管他的样子。我伸手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药最快什么时候能到?”我问。
“最快也要明天下午。”她低头整理仅剩的纱布,“现在只能熬草根汤顶着。”
我站起身:“去通知后勤,今晚必须把药送上来。如果运不上来,就派人去附近村子找,挖地三尺也要找来!”
通讯员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我最后看了眼赵铁柱,掀开帘子走出帐篷。外面天色发青,开始下细雪。风带着冰粒打在脸上,像砂纸磨着皮肤。
“去收一下各组报的监管小组名单。”我说,“明天一早公布。”
通讯员在雪地里点点头。
我们站着没动。远处工地还有人影晃动,锤子敲铁皮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。帐篷里又响起剧烈的咳嗽,接着是压低的呻吟。
我搓了搓冻僵的手,放到嘴边哈气。一团白雾刚冒出来,就被风吹散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