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掀开帘子走进帐篷,冷风跟着吹了进来。几个伤员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,又转过头去。通讯员没进来,站在外面守着。
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赵铁柱,脸上盖的毛巾已经灰了。护士蹲在旁边换水碗。我走过去蹲下,伸手摸他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我赶紧缩回手,手指有点抖。
“还是老样子,”护士小声说,“药一直没来,草根汤熬了三遍,他也喝不进去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看了看。帐篷里有八个人,三个躺不下床,其他人都靠着墙坐着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抬头。一个右胳膊吊着绷带的兵在低头抠手,另一个腿上夹板的盯着地面,膝盖微微发抖。
我走到第一个能动的伤员面前。他是张顺,机枪班的,左肩中了一枪,现在勉强能抬胳膊。
“张顺?”
他抬起头,眼神有点空。
“药在找,不会落下谁。”我说,“明天要是能走,去东坡帮忙搭防风棚。别一直躺着,躺久了身体会僵。”
他没吭声,肩膀动了一下。
我又走到第二个。李老四,炮班的,脚踝炸伤了,走路要拄拐。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,他看着我,眼里不信。
“不是让你们白干活,”我说,“是让你们归队。这儿缺人手,也缺自己人管事。愿意的,明天早上去北口登记。”
李老四慢慢点了点头。
第三个是王栓子,只是擦破点皮,一下就坐起来了:“我去!陈组长,我明早就去!”
他一说话,旁边几个人也有了动静。两个开始穿鞋,还有一个叫刘五的站起来试了试腿,说:“我也去,躺这儿跟等死一样,没意思。”
我看向角落。那里坐着个小年轻,右腿打着厚夹板,固定在木板上。他是孙强,步兵班的,冲锋时炸断了腿骨。他低着头,手紧紧抓着毯子边。
“孙强。”
他抬头,眼睛红了。
“你呢?能动就去北口报到。走不了就在帐篷里记物资进出。每天有人送东西来,你盯着,一笔笔写清楚。这不是吃白饭,是我给你安排的任务。”
他不动,声音哑了:“我们冲阵地的时候,谁怕过?现在腿废了,就让我干这个?”
我没反驳。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,刚才那几个想动的,又坐下了。
我在他床沿坐下。木板硌屁股,外面风刮得帐篷哗哗响。
“王大柱你知道吧?”我问。
他点头。
“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只要还能喘气,就得替死去的弟兄多看一眼天’。”我看着他,“他后背烂了,流脓流血,还趴雪地里帮我捂枪栓。他没问我值不值。”
孙强低下头,手把毯子攥得更紧。
“我不是让你搬砖,”我说,“我是让你活着。躺着容易,可再想起来,骨头都锈了。你这腿养着,脑子和手还能用。从明天起设轮值岗,轻伤员管夜间巡查、记物资。你是第一个,我点的名。”
他不说话,肩膀松了一些。
过了好久,他低声问:“真是你点的?”
“嗯。”
他又沉默几秒,忽然吸口气,伸手拿拐杖:“那我……试试。”
我站起来,看向其他人:“还有谁?记账、巡夜、运材料,都算编内人员。明天起统一发补给,跟前线一样。”
陆续有五个人举手。我让护士拿纸笔记名字。她写完递给我,我看了一眼,还给她。
“从今天起,每天报一次伤员情况。”我对她说,“谁发烧、谁伤口化脓、谁吃得下饭,全记下来。我每天来取。”
她点头,把本子收进兜里。
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顺已经披上外衣,李老四拄着拐活动脚踝,孙强坐在床边,低头绑腿上的布带。赵铁柱还在昏迷,呼吸重,但比刚才稳了些。
掀帘前,我说:“我每天都会来。有话想说,我就在这儿。”
外面风雪更大了,雪花打在脸上像针扎。我立起领子,压好棉帽,沿着战壕往北走。脚下踩实的雪咯吱响。左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那块怀表,表壳上的裂痕还在,硌着手指。
走了二十米左右,通讯员从旁边沟里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他喘着气停下,直接把纸条递给我。
我没接。他明白,开口念:“西脊方向,昨晚发现异常脚印,三组交错,间距乱,不像我们的巡逻路线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还没派人查。你说过,不是急事不调人。”
我点头,接过纸条。纸很糙,字是铅笔写的,有点糊。我折好塞进胸口内袋,挨着怀表。
“通知北口岗哨,西坡望孔加一个人盯着。”我说,“今晚轮值名单拿来我过一遍。”
“明白!”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,”我叫住他,“伤员那边,明天早上有六个人来报到。你跟工事组说一声,留点轻活给他们。”
“明白!”
他跑了。我继续往前走。风从右边吹来,带着雪砸在我右脸上,半边脸快冻麻了。前面指挥点的轮廓在雪里慢慢清楚——土堆垒的矮墙,一根天线歪插在顶上,被风吹得晃。
我放慢脚步。把手凑到嘴边哈气,白雾刚冒出来就被吹散。这习惯改不掉,以前熬夜就爱这样,现在成了自然反应。
走到指挥点入口,站岗的兵认出我,抬手敬礼。我没还礼,只点头,掀帘进去。
里面也不暖和,煤油灯昏黄,照着墙上地图。我走到桌边,拿起铅笔,在南区画了个圈,写下“伤员轮值”四个字。笔尖划纸,沙沙响。
放下笔,我搓了搓手,又哈了口气。手指还是凉。桌上那碗水结了层薄冰。我用笔尾敲了敲,冰裂了几道缝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通讯员的声音:“头儿,北口来人了,说有事汇报。”
我抬头。
“进来。”
帘子一掀,一个裹得严实的战士钻进来,帽子全是雪。他摘下帽子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。
“报告!”他站直,“西脊望孔观察员发现,昨晚的脚印旁边,今早多了两道拖痕,方向朝南沟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没派人跟?”
“没有。您说过,没命令不准离岗。”
我点头,拿起铅笔,在地图南沟位置点了一下。笔尖停在那里,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