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铅笔,对着南沟那块地方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画下去。通讯员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记录纸,手都捏得发白了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。
“西脊那边有情况吗?”我问他。
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观察哨盯了一上午,雪地上除了那两道拖痕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我盯着地图上的南沟。那地方像个坑,两边是坡,中间一条冻住的河,平时没人去。可那拖痕就是往那里走的——不像巡逻,也不像迷路。我抬手擦了把脸,胡子拉碴的,扎得手疼。昨晚安顿伤员的事还没处理完,现在又出这事。
“叫人来。”我说。
通讯员掀开门帘出去了。没过多久,脚步声响起,一个战士走进来,摘下帽子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你带两个人,从东坡下去,顺着拖痕的方向查。”我指着地图,“记住,不准走太深!看到异常就记下来,能画就画。别开枪,别碰东西,弄清楚就回来报告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把铅笔递过去,“用这个当尺子,每走五步做个记号。回来的时候,铅笔要原样还给我。”
他接过铅笔,夹在耳朵上,敬了个礼,走了。
通讯员还站着没动。我看他一眼:“等。”
时间过得很慢。煤油灯矮了一截,桌上水碗里的冰裂开了。我坐不住,在屋里来回走。外面风小了,天色越来越暗。我隔几分钟就掀帘子看一眼,营区里人不多,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。
快到中午,那个战士回来了。只有他一个人。脸上全是冰渣,眉毛结了霜,喘得很厉害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留在后面了。”他靠着墙喘气,“我们走到一半,发现前面雪地不对劲——踩上去特别硬,像是被人踩了很多遍。我让那两人趴下盯着,我自己往前爬了十米。结果什么都没看见,一回头,他们不见了。”
我皱眉:“怎么不见的?”
“雪厚,风大。我爬回去找,已经看不到人。我喊暗号,没人应。后来在洼地里找到他们,脸朝下趴在雪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呛晕了。”
“人现在怎么样?”
“路上醒了,没事。但啥也没发现。那边除了雪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不过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,“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这个。”
我接过布条摊在桌上。颜色是灰蓝的,边缘很整齐,不是撕的,像是剪的。摸起来是军服的料子,但不是我们的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标记做了,但雪一刮,全盖住了。”
我用铅笔比了比布条,大概一拃半长。我把布条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,挨着怀表放好。
“通知所有人,东坡方向的任务暂停。”我对通讯员说,“改走北岭,派两个单兵,间隔半小时出发。任务一样——只查,不碰,快去快回。”
通讯员答应一声,出门去了。我再看地图,在北岭边上画了个圈。手有点酸,刚才握笔太紧了。
下午三点,第一个出发的人回来了。平安无事。他说路上雪面平整,没人走过,一直到南沟入口才看到一片塌陷的雪,像是有人快速走过后雪又塌了。
我问:“留记号了吗?”
“留了,插了铅笔头。”
“第二个人呢?”
“还没到时间。”
我让他去休息。自己坐在桌边,看着北岭到南沟这条线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我们能过去,对方也能过来。可他们既不埋伏,也不拦人,只留下点痕迹就消失——到底想干什么?
四点二十,第二个人还没回来。已经晚了四十分钟。
五点整,他终于回来了。棉衣破了,左脸有擦伤,一只鞋没了。
我站起来:“怎么回事?”
他靠在门框上喘气:“碰到人了……三个,穿着白斗篷,不是我们的人。我躲进冰缝里,他们就从我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。说话听不懂,调子怪,不是朝鲜话,也不是中国话。”
我问:“他们发现你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不敢动。后来听见翻东西的声音,抬头一看,我的鞋挂在雪坑边上……他们捡起来,看鞋底,看了一会儿又扔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你确定是你的鞋?”
“是左脚,鞋心补过。出发时还好好的,肯定是躲的时候掉的。”
我立刻对通讯员说:“马上通知所有岗哨,换备用暗号。今晚开始,口令每两小时换一次,由我亲自发。还有——”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草稿纸,“把这些全烧了,一张都不能留。”
他接过纸,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
我坐下,手撑着头。那只鞋……是个漏洞。对方已经开始查我们的东西了,下一步可能就是找人。我们现在连对方有多少人、在哪、有什么装备都不知道,反而自己先露了马脚。
煤油灯突然响了一声,爆出个小火花。我抬头看向地图。南沟像个黑洞,好像把什么都吞进去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胸口,隔着衣服碰到怀表。表壳上有道裂痕,硌着手。这块表我一直带着,从缴获那天起就没离过身。但现在,它不再像战利品,倒像一个标记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通讯员进来,脸色不对。
“北岭岗哨刚传话……他们在收鞋的雪坑边上发现了脚印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我们的。”他咽了下口水,“脚印小,步子紧凑,看起来……像是故意留下的。”
我没说话,慢慢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拿起铅笔。笔尖悬在南沟上方,抖了一下,还是没落下。
外面天黑透了。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营地特别安静,连电线轻轻响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我放下铅笔,什么也没画。手收回来时,轻轻按在南沟的位置上。手掌压着那片空白,像压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。
通讯员站在我身后,没再开口。
我坐着不动,眼睛盯着地图,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每一秒都变得很长,绷得人心慌。
远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,短促又尖利,很快又被寂静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