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指挥所里没动,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比昨晚稳了一些。通讯员走的时候把门帘拉好了,可风还是吹开了缝,雪沫子飘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条白线。
桌上摊着地图,南沟那片被我手焐得有点发软,纸都皱了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嘎吱嘎吱的,是两个人踩在冻硬的地上的声音。门帘一掀,先进来一个战士,喘着气,后面跟着老赵,怀里抱着一条空麻袋。
“团长!”战士抹了把脸,“粮库清点发现少了三袋高粱面,还有两床棉被、一把铁锹。登记本上没有记录。”
我没说话,看着他。
“我们昨晚巡逻了两次,哨兵也没发现异常。”他咽了下口水,“可早上开门时,锁是松的——像是被人卸下来又装回去的。”
我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往北边仓库走。雪地上都是脚印,乱七八糟的,都是自己人踩的。到了库房门口,铜锁挂在门环上,锁舌也扣着,但锁壳边上有一道新刮痕,明显是被撬过。
我蹲下身子,沿着门槛摸了一圈。门前的雪扫过了,但在墙根下有一道浅印子,断断续续地通向林子那边。痕迹很轻,不像扛东西,倒像是拖着什么蹭过去的。
“有人进过库房吗?”
“没有。”老赵摇头,“我是第一个开门的。”
我站起身,朝林子方向看了一眼。那边树不多,主要是矮松和枯桦,树枝上挂着霜,风吹一下就响。
我没进去,转身进了库房。
地上有三个麻袋压出的印子,旁边洒了一点谷壳。我蹲下,在木板缝里抠出一小截线头——粗麻绳,打着结,断口很齐,是剪断的。这绳子我不认识,不是我们用的那种。它更粗,捻得紧,是用来捆重货的。
我把线头攥在手里,问老赵:“最近有人领过针线补被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上次补被子是十天前,用的是蓝布条,不是这种绳子。”
我收起线头,转身回指挥所。天已经亮了。我让通讯员传话:从今天起,所有人的鞋子不准放在帐篷外,必须收好;所有带编号的装备重新登记,我亲自核对。
他跑出去了。屋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坐回桌前,翻开本子,先写下昨晚北岭哨兵报告的脚印情况,再补上今早失窃的事。写完后,我拿铅笔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点:北岭雪坑旁的脚印、东坡拖痕起点、粮库后门的拖痕终点。
三点连起来是一条弧线,正好绕营地西北角半圈。不深入,不打断路,也不靠近火力点。像有人在试探我们的防线。
我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。
通讯员回来了。
“各哨位都通知到了,暗号也换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北岭刚报,脚印还在,但风大,快被雪盖住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抬头。
“要不要派人进林子搜?”
“不搜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再问,退到一边站着。
我抬手按了按胸口,怀表还在。表壳上的裂痕硌着手指。这块表我一直带着,现在不只是纪念,更像是个目标。敌人已经在摸我们的底了——看我们怎么走,翻我们的东西,数我们的步子。他们不急,他们在等我们出错。
我拉开抽屉,拿出一盒新铅笔,掰断一支试试笔尖。然后摊开地图,在营地外围画了一圈虚线。不是实线,也不是警戒区,就是一些断开的点,像个没画完的圈。
通讯员凑近看:“这是……?”
“得让他们知道,我们也不是好糊弄的。”
话刚说完,手里的铅笔“啪”一声断了,笔尖飞出去,打在地图上戳了个小坑。
我没捡,让它留在那儿。
外面传来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轻快。新的一班哨兵接替了熬夜的战友。炊事班开始做饭,烟囱冒烟,空气里有烧松枝的味道。营地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昨夜丢的鞋,今早这截断绳,还有那些悄悄不见的东西——这不是偷,是试探。他们在试我们的反应,看我们警不警惕,会不会因为丢点东西就乱了阵脚。
我翻开本子,快速写下一道命令:从今天起,所有物资出入必须两人签字确认;夜里增加流动哨,每两小时换一次,路线随机。
但我停下了笔。
命令一下,就等于告诉大家我们被盯上了。有人会慌,有人不信,也有人会觉得我小题大做。可要是不下……下次丢的可能就不只是粮食和被子了。
我合上本子,塞进抽屉。
还不是时候。
我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太阳照在雪地上,很刺眼。几个战士正从工棚扛木料走过,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。远处北岭的山脊横在天边,像一把钝刀。
通讯员跟过来:“要召集骨干开会吗?”
“不开。”我没回头,“先按新规执行,有问题直接报我。别提失窃,就说‘日常管理升级’。”
他应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我坐回桌前,手撑着额头,眼睛还是盯着地图。那圈虚线像一扇没关严的门,等着人去推开。
外面有人喊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接着是水桶砸地的声音,响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
我拿起那截断铅笔,笔茬扎手。我把它放到桌角,没再管。
天还没黑,可我觉得这一天特别长。
风又吹起门帘,卷进一股冷气。煤油灯晃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也抖了抖。
我没动,手搭在桌沿,目光回到南沟。地图纸平平整整,可我知道,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叫,短促,尖利,转眼就被风吹没了。
和昨夜那声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