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桌上的半截铅笔,笔尖正对着地图上的“南沟”两个字,像钉进去了一样。通讯员还站在门口,手抓着门帘,等我说话。
  “叫老赵来。”我没抬头。
  他答应一声,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了一下。我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走,从北岭绕到东坡,再拐到粮库后墙。这条路不是随便画的,是有人真的踩出来的。他们不碰岗哨,也不进核心区域,专挑换班的时候溜进来。这不是偷东西,这是在试我们的反应有多慢。
  老赵进来时带着一身冷气,棉帽边上全是白霜,手里紧紧握着铁锹把。他走到桌前,呼出的气在灯下变成一团团白雾。
  “团长。”
  “西北角那段战壕,今天必须加高。”我把铅笔推给他,“胸墙再垒三十公分,用雪砖夹冻土,两层雪一层木板,压结实。”
 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,手指敲了敲西坡的位置:“那边风太大,雪拍上去容易裂,得有人一直修。”
  “你带人轮班上。”我说,“休息的人也要排进去,两小时一换。下来的人睡不了整觉,就在工棚里眯一会儿。”
  他没说话,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大家已经连着熬了三个晚上,昨夜换岗时间又提前了。再这么干下去,人都要垮。
  “我不是要他们拼命。”我指着粮库方向说,“我是要让那些想进来的人知道,这里不是随便能来的。”
  老赵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明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  “还有,”我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新表,“从今天起,巡逻路线不能按老样子走。每班换岗前,由班长临时定路线,只报代号,不准写在纸上。两人一组,出发前对口令,回来要签到。”
  他接过表格看了一眼:“要是有人漏签?”
  “漏一次,全组加训。搬物资也一样,两个人到场,签字画押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  他说了声“好”,把表塞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
  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“跟兄弟们说一句,修工事别光干活。还记得陈大力说过的话吗?”
  他回头:“‘洞要修得跟娘们怀里似的,又软又暖’?”
  “就是这句。”我点头,“传下去,让大家心里有个数。”
  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些,应了一声就走了。
  通讯员还在门口等着,这时候才问:“团长,下一步怎么办?”
  我拿起另一支铅笔,在本子上写了几行:“第一,加固战壕;第二,增加流动哨;第三,实行双人巡查。你现在就去,口头传达,不要留纸。”
  “要不要开个会,通知骨干?”
  “不开。”我摆手,“有人问起,就说这是日常调整。别说丢东西的事,更别说有敌人。现在最怕自己乱了阵脚,不是防不住。”
  他点点头,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内袋,刚要走,我又叫住他。
  “等等,再加一条——今晚开始,所有预备集结点重新标位置。警报一响,最近的班组五分钟内必须赶到指定地点,形成阻击队形。你先画个草图,我看了再定。”
  他记下了,这次没多问,掀帘出去了。
  屋里安静下来。灯芯烧久了有点冒烟,我拨了拨,火苗稳住了。外面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和搬东西的声音,应该是开始运木料了。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,用铅笔在东边圈了三个点:北岭山脚、粮库东南角的旧灶台后面、南沟入口的老松树下。这三个点能互相照应,哪里出事都能快速支援。
  但我盯着东边那个点看了很久。那里地势低,雪深,白天看着没事,晚上容易藏人。上次那伙人就是从这儿进来的。现在虽然拉了绊索,可要是他们声东击西,我们的人能反应过来吗?
  我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三个空信封,把应急预案抄了三份。每份只写集结路线和响应时间,不写指挥关系,也不留名字。抄完封好,在封口按上指印。一份让通讯员带走,一份让老赵顺路送到北段工棚,最后一份我亲自交给炊事班老李,让他锁进饭箱最底下。
  三份分开存,丢哪一份都不影响。
  快到中午,通讯员回来了。他在门外报告:西北段雪墙已经修了八十米,天黑前能完工;流动哨按新规执行,第一轮换岗记录齐全;双人巡查在三个重点区落实了,目前没人漏岗。
  我问他有没有人抱怨。
  他说有,东坡那组嫌两小时一换太频繁,根本睡不好。
  我嗯了一声:“就是要他们睡不好。清醒才能活命。”
  他又递来两份签字表。我扫了一眼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名字都在。我点点头,让他收好。
  下午风小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很刺眼。我坐在桌前没动,手里拿着那块美军怀表,表壳冰凉。打开盖子,指针走得稳,玻璃有道裂痕,但不影响走时。我合上盖子,放回胸口口袋。
  傍晚老赵又来了,一脸疲惫:“西北段差不多了,剩下一段等明天太阳出来再压实。材料够用,就是人手紧。”
  “今晚你别盯了,回去睡几个钟头。”我说。
  他摇头:“我不累。倒是通讯员,今天跑了六趟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”
  我让他回去休息,自己留在指挥所。天黑后点上煤油灯,火苗比早上稳。我摊开地图,用红铅笔把那三个集结点又描了一遍,在旁边写下流程:听哨—点名—集合—报到—待命。每个环节不超过一分钟,总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内。
  写完读了一遍,还可以。
  这时通讯员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。
  “进。”
  他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最后一个信封——那份预案。
  “都送到了。”他说。
  我点点头,示意他放下。他没放桌上,而是轻轻放在地图边上,离我手不远。
  “老赵说,东坡那组人今晚愿意多盯一班。”他站着没走,“他们说,不想再让人摸到库房门口。”
  我没说话,看了他几秒。
  “回去歇吧,你也累一天了。”
  他摇头:“我在外面等着,有事您喊我。”
  我摆摆手,他退到门外,帘子落下。
  我没动,双手撑着桌子,眼睛看着南沟那个点。地图铺得平,铅笔印清楚。外面很静,只有风吹木棚的声音,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。营地看起来一切正常,灯光不多,岗哨走动,有人影晃。
  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  工事变厚了,巡逻更密了,预案也立起来了。人还在,命令通,没人慌。一切都还在节奏上。
  我抬手揉了揉鼻梁。那里还留着戴眼镜压出的印子,每次低头看图都觉得有点涩。
  窗外,北岭的山脊横在天边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