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桌前,手放在那块旧怀表上。手指上的冻疮裂开了,一碰就出血。外面风小了,营地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不对劲。破木棚偶尔响一声,像是有人在动。
  我看了一整晚的地图,盯着南沟那个点。铅笔插在土里,一直没动。我知道光守在这里没用。工事修得再好,人盯得再紧,敌人要是从侧面进来,我们还是会完蛋。老赵昨晚说东坡那组愿意多值一班岗,话是好听,可我也知道,他们只是硬撑着。那股劲要是没了,谁也顶不住。
  天刚亮,我就叫来通讯员。他鞋子快磨穿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我没说什么,只让他去把李根和刘三找来。
  他愣了一下:“是要送信?”
  “对,现在就去。”
  李根和刘三是连里最稳的两个人。腿脚快,嘴巴严,以前执行过好几次任务都没出错。他们进来时棉衣上都是霜,站在我面前等命令。
  我从抽屉里拿出三封信,是昨晚写的。纸是裁开的旧报告纸,字是用铅笔用力写上去的,一笔没改。每封信内容一样:提议一起巡逻、共享消息、互相借点补给,约五天内回话。落款没写名字,只画了个三角框加一道斜线——这是以前在长津湖时弟兄们认人的暗号,懂的人自然懂。
  我把信给他们:“送到三个地方:东岭哨所、南坡据点、北沟临时营地。必须亲手交给负责人,不能给别人看,也不能留底。对方说什么,你们原样记下来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”
  李根问:“要是不让进呢?”
  “那就等。”我说,“等到他们接信为止。不准吵,不准硬闯,更不准提我们丢东西的事。”
  刘三点点头,把信放进怀里,压平。
  我看着他们:“记住,我们不是去求人,是告诉他们——我们还能扛,也能拉兄弟一把。腰要挺直,别怂,也别乱说话。”
  两人敬礼,转身走了。通讯员在门口站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
  “你去休息吧。”我说。
  他摇头:“我就在外头等着。”
  我没再说什么。这个时候,没人真能放松。
  太阳升起来,雪地反光刺眼。我喝半碗热水,没糖也没盐。地图还摊在桌上,我用红笔在三个方向各画了个圈,不大,但很显眼。然后把小红旗插在中间,旗杆是半截铅笔芯,竖得笔直。
  中午前,通讯员跑进来:“李根回来了。”
  “东岭怎么说?”
  “哨长接了信,”李根站得直,“只说‘情况特殊,得向上汇报’,别的没讲。给了碗热水,没让坐。”
  我嗯了一声。
  “南坡呢?”
  “刘三还没回来。”
  我看眼怀表,十一点四十。按理说南坡早就该到了。除非路上出了事,或者那边拖着不办。
  下午两点,刘三终于冲进来,脸冻得发紫,左手袖子被划破了。
  “南坡怎么说?”我站起来。
  “队长看了信,”他喘着气,“原话说:‘自己都顾不过来,没本事合作。’”
  我心里一沉。
  “北沟呢?”
  “不让进。”刘三抹了把脸,“站岗的说‘不知道你们有多少诚意’,把信退回来。我硬塞过去,他们转手扔火里烧了。”
  屋里一下子静了。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比早上小了些。
  我走到墙边,拿下三面黑布条做的小旗,是用炭笔写了地名的。回到地图前,我把第一面插在东岭,第二面插在南坡,第三面慢慢放在北沟。
  “不是不想联手,”我说,“是他们不信我们还能撑住。”
  李根低头不语,刘三搓着冻僵的手。
  “先去换衣服,吃点热的,睡两小时。”我说。
  他们走后,通讯员拿着本子进来。
  “都记下了?”
  “一字不差。”
  我接过本子看了一遍。东岭打太极,南坡直接拒绝,北沟更狠,信都烧了。三句话,没一句实在话,但也都没彻底回绝——他们在看,在算,我们在不在、能撑几天。
  我合上本子,扔到桌上。
  “第二批接触先停。”我说,“先查清楚他们的底细:粮食还有多少?伤员有几个?最近有没有被打?不要派人明问,从路过的人嘴里套话,从送药的人那里打听,甚至看他们炊事班拿柴火的量。我要真实的情报,不要猜。”
  他快速记下,没多问。
  “还有,”我摸了摸怀表,“今晚开始,所有人外出回来必须报备。哪怕只是去北口换岗,也要说清楚路线、时间、和谁一起。登记本放我这儿,每天晚上我亲自核对。”
  他抬头看我一眼。
  “不是防自己人,”我说,“是要让每个人知道,我们现在每一步都有人看着。不只是敌人。”
  他走出去,屋里只剩我和那盏灯。
  我走回地图前,手指沿着三条路线划了一遍。东岭地势高,看得远,但补给线太长;南坡靠水源,有伤员通道,但最近常挨炮;北沟最偏,原来是伐木点,现在是一支杂牌队驻守,听说指挥官是外调来的,不熟地形。
  他们不愿合作,不是不想活,是不知道跟谁才能活。
  我拉开抽屉,拿出最后一支铅笔,把三面黑旗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。然后在旁边写下三个字:粮、伤、袭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重。
  门外又有脚步声,接着是咳嗽声。通讯员回来了。
  “老赵让人带话,”他站在门口,“西北段的雪墙压好了,明天能验收。”
  我没回头。
  “他还说……东坡那组今天自己加了绊索,往南沟方向多埋了两处。”
  我点点头。
  “要回话吗?”
  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按自己的节奏干。”
  他没走,停了一会儿,忽然叫我的名字:“陈默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你说……他们以后会改变主意吗?”
  我没马上回答。灯芯啪地响了一声,冒出一点火星,落在桌角,灭了。
  我抬手蹭了蹭鼻梁上的冻痕,有点烫。然后把手按在胸前,隔着棉衣,还能感觉到怀表一下一下地动。
  它还在走,像心跳一样。
  “不是他们改不改主意的事,”我声音很稳,“是我们得让他们看清楚——我们没倒下,也不会扔下任何人。”
  他没再问,轻轻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