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快灭了,灰烬里还闪着几点红。我坐在原地没动,手里的刺刀已经擦了三遍,刀面冷得能照出人影。刚才火星蹦到手背上,烫了一下,我没躲,现在那块皮肤还有点发麻。
右臂的绷带松了,边缘黑乎乎的,像是渗了泥。我没去管它。脑子里全是王大柱说的话——“明天炸车的时候,你得用它割断油箱帆布”。不是练着玩,是真要上手,一点差错,火就窜上来,人直接烧成黑炭。
我低头看了眼八个空罐头,踢进雪坑,踩了几脚盖住。站起来活动肩膀,左腿旧伤还在抽,走路有点拖。营地安静,只有风刮过战壕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喘气。
我盯着炊事班的方向。白天老张蹲在灶台边,把一坛酒塞进土炕底下,嘴里嘀咕:“留着给重伤员擦身子。”我知道那是什么酒,烈得很,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胃底。可我现在就想烧一烧,把心里那股沉着劲儿点着。
不能睡。一闭眼全是明天的事:怎么摸过去,刀怎么下,火怎么点,要是被发现了往哪跑……越想越清醒,手指头自己都在抖。
我贴着战壕走,弯着腰,靴子踩在雪上不出声。这是王大柱教的,听声辨敌,也得学会怎么让自己没声音。绕过两个掩体,炊事班窝棚就在前面,门帘半耷拉着,透出一点昏光。
里面咳嗽了一声,是老张。
我轻敲两下门框:“张叔,是我。”
帘子掀开,他探出头,眉头皱成疙瘩:“你咋还不睡?想冻傻了?”
我搓着手,没抬头:“张叔……我能喝一口酒吗?”
他瞪我:“你疯了?任务前喝酒,连长知道了扒你三层皮!”
我说:“就一口。我怕我今晚睡不着,明早手抖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叹口气:“你这眼神……跟我当年去炸桥前一模一样。”转身进屋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陶壶。
他拧开盖子,倒了小半壶递过来:“喝一口,不准多!喝完立刻走,别让人看见!”
我接过,闻了一下,一股辛辣直冲鼻子。仰头就灌,刚喝到一半,火线顺着喉咙往下烧,呛得我差点咳出来。赶紧捂嘴蹲下,眼泪直冒,脸一下子热了。
老张一把拽我进窝棚,低声骂:“找死啊!外头有哨兵!”
我喘着气,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铁,热流从胃里往上顶,四肢反倒暖了。心跳得厉害,耳朵嗡嗡响,但奇怪的是,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了,只剩下一条路:往前走,动手,干完就活。
我把壶递回去,声音有点哑:“谢了,张叔。”
他摇头:“别谢我。活着回来,比啥都强。”
我点头,转身出门。雪还在下,风吹在脸上,烫得慌。我摸了摸发红的脸,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嘴里全是酒气,混着铁锈味。
回到自己位置,背包还在。我翻出弹药袋,检查一遍,手榴弹两个,子弹三十发,刺刀卡紧。赵铁柱给的半块压缩饼干揣在怀里,硬邦邦的,硌着胸口。
我站起身,活动了下右臂,伤口扯着疼,但能动。看了看表,凌晨一点半,离集合还有四十分钟。
我朝集结点走。路上碰到一个巡逻的,是二班的小李,他看了我一眼,突然皱眉:“你脸咋这么红?发烧了?”
我说:“刚烤了会火。”
他凑近闻了下:“你喝酒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愣了两秒,忽然低声道:“别说是我看见的。”然后抬手拍了下我肩膀,“打利索点。”
我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风越来越大,雪片打在脸上像针扎。远处连部那边亮着灯,几个黑影在动,应该是班长们在最后核对路线。
我走到三连集结区,王大柱正蹲在地上画雪地行进图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一眯:“你脸咋了?”
我说:“冷的。”
他不信,走近一步,突然抽了抽鼻子:“你他妈喝酒了?”
我没否认。
他盯了我五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行,有种。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姜塞我嘴里,“含着,压味儿。待会连长问,就说吃姜了。”
我咬住姜片,辣得鼻涕都快出来了。
他拍拍我肩:“记住,动作要快,割完油箱马上撤,别贪那一秒。活着回来,比啥都强。”
这话跟老张说得一模一样。
我点头,站到队列里。队伍陆续到齐,赵铁柱拄着枪拐过来,看了我一眼:“你脸通红,没事吧?”
我说:“没事。”
他没再多问,只把机枪往身边一放,低声说:“待会我掩护你。”
连长张国栋走过来,挨个检查装备。到我这儿时,他看了我一眼:“脸这么红?发烧了?”
我嚼着姜,嘴里辣得发麻:“刚吃了姜,驱寒。”
他哼了声:“别给我掉链子。”说完走开。
王大柱低声说:“出发前把姜吐了,不然连长发现不对。”
我嗯了声。
队伍开始整装,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我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酒劲还在烧,但脑子清楚。右手握紧枪,指节发白。
连长一声令下:“出发!”
我们猫着腰,一队接一队往外走。雪地上脚步很轻,像一群夜行的狼。
我走在中间,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,但我不怕了。嘴里那块姜辣得厉害,可我舍不得吐。
风卷着雪扑在脸上,我舔了舔干裂的嘴角,只觉胸中一团火在烧——不是醉,是决心。
队伍穿过一片洼地,前方就是美军补给卡车的停放区。王大柱打了个手势,全队停下。
他转头看我,压低声音:“准备好了吗?”
我摘下刺刀,卡进枪管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点点头。
我握紧刀柄,跟着他往前爬。雪地冰冷,棉衣很快湿透,但我感觉不到冷。
离卡车还有二十米,王大柱突然抬手,示意暂停。
我趴在地上,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影从卡车后走出来,是美军哨兵,端着枪,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。
王大柱慢慢抽出刺刀,冲我比了个“三”的手势。
三分钟后动手。
我屏住呼吸,手心全是汗,握着刺刀的手却稳了。
酒劲还没散,可我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坐火堆边发愣的人了。
王大柱的手缓缓抬起,拇指抹过刀锋。
我绷紧全身肌肉,等着那一声令下。
他的手猛地挥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