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柱的手猛地挥下,我贴着雪地往前一扑,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钻进了卡车底盘底下。爆炸声在右后方炸响,火光冲天,两个美军哨兵扭头就往那边跑,嘴里哇啦哇啦叫个不停。
  我趁机从车底滚出来,趴在地上喘了口气,手肘和膝盖全陷进松软的雪里。前面就是那顶帐篷,帆布被风吹得哗啦响,门口挂着厚帘子,没上扣。我猫腰贴过去,用刺刀尖挑开一条缝,侧身挤了进去。
  里面一股热气扑脸,我差点打了个哆嗦。不是冷的,是热的——这地方居然有暖气。
  角落里一台铁疙瘩正呼呼吹着风,金属外壳烫手,出风口像个大嘴一样往外喷热气。我蹲在箱子后面,愣了几秒。这玩意儿我在现代见过,叫暖风机。办公室里冬天常开,吹得人脑门发干。
  可这里是朝鲜,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,我们连棉裤都冻成铁板,他们居然在这儿用机器烧油取暖?
 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颊冰得发麻,可鼻尖已经开始冒汗。帐篷里连雪都没化,但空气是温的,呼吸不再冒白雾。我低头看自己手套,指尖那一块已经湿了,正在慢慢蒸腾水汽。
  我盯着那台暖风机,脑子里突然闪过赵铁柱昨晚塞给我的半块压缩饼干,他那只瘸腿在寒风里抖得像根电线杆。还有王大柱半夜偷偷往我挎包里塞姜片的样子,小兰缝针时冻得通红的手指……我们这些人,靠体温互相捂着活下来,而他们,开着机器当烤炉。
  我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,不是酒劲,是憋的。
  我爬到那台机器旁边,伸手摸了摸底部,四个螺丝钉把底座固定在木板上。我掏出刺刀,开始拧。第一个螺丝卡得死紧,我咬牙一点一点转,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,划了好几道口子。
  外面传来脚步声,我立刻缩回箱子后头。
  帘子一掀,两个美军士兵走了进来。一个矮胖,叼着烟卷,另一个高瘦,手里拿着个铝饭盒。他们说话声音轻松,一边脱手套一边往暖风机边上凑。
  矮胖子拍了拍机器:“该死的,这东西救了我的屁股。”
  瘦高个笑了一声,把饭盒放地上,伸手去接热风:“比睡在坦克里好。”
  他们根本没发现我。在这个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后勤点,没人会想到有个志愿军新兵正蹲在毛毯箱后头,眼珠子盯着他们取暖的机器,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它拆走。
  两人聊了几句,又说笑了一阵,抽烟的那个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,两人拍拍衣服就走了出去,帘子晃了两下,恢复平静。
  我等了足足三分钟,确认外面没动静,才重新摸到暖风机边。剩下三个螺丝已经松动,我加快速度,最后一个拧下来时,整台机器歪了一下,发出“哐”一声轻响。
  我屏住呼吸,耳朵竖起来听着外头。风还在刮,远处有枪声,爆炸的余波还在震荡,没人注意这边。
  我把机器整个抬起来,沉得要命,至少二十斤。背包张着口,我硬生生把它塞进去,拉链差点崩开。背带勒上肩膀时,我能感觉到余温透过帆布传到背上,暖烘烘的,像是揣了个刚出炉的烤红薯。
  我趴在帐篷角落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火光还在燃烧,卡车残骸冒着黑烟,爆炸引发的混乱还没结束。王大柱他们应该已经撤了,没人接应我。
  我不能走大道,只能绕后。我低着身子钻出帐篷,贴着雪沟往左爬。背包太宽,好几次卡在沟壁上,我不得不把身子拧成麻花才蹭过去。雪地湿滑,肩上的重量让我每挪一步都费劲,可我不敢放下。
  爬了十几米,我停下来喘气。回头看了眼那顶帐篷,暖风机的余热还在背上发烫。我想起王大柱教我用体温捂枪栓,想起赵铁柱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我,想起老张递来的那口烧酒——我们拼了命想活,他们却在这里开着暖风吃饭聊天。
  这机器我不光要带回阵地,我还想让它烧得更久一点。
  我继续往前爬,雪沟逐渐变浅,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再过去就是山脊线,过了那儿就算脱离敌控区。我刚准备起身换姿势,忽然听见左边有动静。
  两个美军士兵从另一顶帐篷后头走出来,端着枪,朝这边张望。我立刻趴下,脸贴雪地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们离我不到二十米,正在检查周边情况。
  我手摸到刺刀,握紧了。要是被发现,只能拼一把。
  但他们只是站了会儿,说了几句,转身往右边去了。我松了口气,额头上的汗结了层薄冰。
  我继续往前挪,终于爬到了山脊背风处。这里积雪更深,我把自己埋进去一半,只露个脑袋观察地形。前方三百米就是我方临时集结点,信号弹刚刚亮过一次,绿色的光还在空中飘。
  我正准备起身,忽然感觉背包里的暖风机震动了一下。不是错觉,是它自己在响,像是内部零件松了,在低温下收缩发出的声音。
  我赶紧拉开拉链,伸手进去摸,发现底壳有一条细缝,可能是刚才拧螺丝时弄裂的。现在机器虽然不工作,但余温还在持续散发,像一块烧过的砖。
  我把它抱出来看了一眼,铁皮外壳上沾着我的血和雪水。我重新塞进背包,这次用棉衣裹了一圈,再拉上拉链。
  刚背好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枪声。是M1加兰德的节奏,夹杂着手榴弹的爆响。交火点就在补给区边缘,应该是二排的人在掩护撤退。
  我不能再等了。
  我撑着雪地站起来,左腿旧伤一抽一抽地疼,右臂绷带也松了,可我顾不上。我弯着腰,朝着信号弹方向快步走去。每走一步,背包里的暖风机都在轻轻撞击我的背,像一颗活着的心脏。
  风更大了,雪片横着打脸。我抬头看了眼前方仍在燃烧的卡车残骸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我知道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
  我迈步冲进风雪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