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抽在脸上,像刀子刮过。我弓着腰往前挪,背包里的暖风机还带着点余温,一下下撞在我背上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左腿那道旧伤又开始抽筋,每走一步都跟踩在钉子上似的。刚爬到山脊背风处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枪声响了。
不是零星的点射,是成片的扫射,夹着M1加兰德特有的“啪嗒”退壳声,还有手榴弹炸开的闷响。火光从补给区边缘冒起来,映得雪地忽明忽暗。我立马扑进旁边的雪沟,把背包死死压在身下,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。
子弹嗖嗖地飞,打在雪堆上噗噗作响。抬头一看,前方二十多米外,两个美军兵正拖着个受伤的军官往回撤。那人穿着呢子大衣,肩章上有三颗星,胸前挂着块金属物件,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亮线。他们走得急,其中一人被尸体绊了一下,那东西直接甩脱了链子,半埋在雪里。
我没多想,只觉得这机会不能放过。暖风机可以晚点送,但情报要是丢了,可能就是一条命的事。
我咬紧牙关,从雪沟里猫腰往前蹭。炮弹接二连三地炸,黑烟翻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趁着一次爆炸的火光,我猛地蹿出去两步,又滚进一个弹坑。脚底下咔嚓一声,踩断了根枯枝。我立刻趴下,屏住呼吸,手指抠进冻土里,一动不动。
足足两分钟,没人朝这边看。我继续往前爬,肚子贴地,像条蛇一样扭过去。终于摸到了那具尸体边上。我先翻他口袋,空的,连烟盒都没有。再看脸,已经冻僵了,嘴巴微张,眼睛还睁着一条缝。
我顺着他胸口往下摸,手指碰到了那块金属——是个怀表,铜壳子裂了几道缝,但指针还在走,滴答滴答的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表链断了一截,剩下的一头缠在他手腕上。
我一把扯下来塞进怀里,顺手瞥了眼他的肩章。上尉。
刚收好表,头顶嗖地掠过一颗曳光弹,红光划破夜空。我本能地缩脖子,眼角余光却扫到山坡高处有道反光一闪而过——是望远镜。
有人在盯这片战场。
我立刻滚进旁边一个焦黑的弹坑,背靠着烧焦的树桩,哆嗦着手掏出怀表。天光太暗,我看不清刻字,只能借着远处火光翻开表盖。内侧刻着一排字,不是英文就是别的洋文,我不认识,但能看出意思:给最勇敢的战士。
我用拇指摩挲表链背面,指尖突然触到一串凹下去的小点。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细看,是一组数字:X7-412。
这不是普通编号。战场上没人会给一块破表刻这种玩意儿。我盯着那串数字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表来头不小,搞不好是某个特殊部队的奖励品,甚至是联络信物。
不能再留这儿了。
我把怀表塞进内衣夹层,贴着胸口放好,又用绷带绕了两圈缠紧,确保跑起来也不会掉。接着抓起一把黑灰抹在脸上和背包上,把棉衣袖口撕得更烂些,装成伤员的样子。刚准备起身,山坡那边传来一阵吼声,是英语,听不清说啥,但语气很冲。
紧接着,三个美军士兵端着枪从掩体后冲出来,直奔我刚才藏身的方向。
我知道,他们找的就是我。
我立刻改变路线,往右前方低姿跃进。那边枪声密集,是咱们的人在压火力。我一边跑一边听声辨位,连长张国栋的声音刚吼完“三班!压上去!”,我就听出赵铁柱的机枪响了——那声音和其他人不一样,打得稳,节奏密,中间还夹着换枪管时的金属撞击声。
我调头就往那个方向冲。
半路上迎面撞上一个掉队的美军兵,戴着钢盔,手里端着M1卡宾枪。他看见我愣了一下,枪口立刻抬起来。我没时间拔枪,抄起腰间的刺刀甩手就扔。
刀尖正中他右肩,嘡啷一声枪掉了。我冲上去一脚踢开,顺手把他按在地上,膝盖顶住他脖子。他挣扎着要喊,我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,人当场软了。我拽下他的枪,卸掉弹匣检查了一下,还能用。
抱着卡宾枪继续往前冲,雪地太滑,我摔了两次,最后一次直接滚进了浅壕。刚撑起身子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是赵铁柱。
他正蹲在机枪后头换弹链,听见动静猛地抬头,枪口差点对准我。看清是我,他骂了句脏话:“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?”
我没吭声,喘着粗气往他身边一蹲,把缴获的卡宾枪递过去。他接过枪检查了一下,点点头:“还能打。”
我靠在壕壁上,手还在抖。怀里那块怀表贴着皮肤,凉得渗人,可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,像块烧红的铁。
赵铁柱看了我一眼: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我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没再问,低头继续装弹。远处枪声越来越密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我抬头看了眼山坡,刚才望远镜反光的地方,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。
我知道,他们不会罢休。
我伸手摸了摸胸口,那串数字还在那里,刻得不深,却像是烙进了肉里。
X7-412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