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刮,我刚把卡宾枪递给赵铁柱,还没来得及喘匀气,他就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?”
我没说话,耳朵里全是远处的枪声和爆炸。补给区那边火光冲天,咱们的人正在强攻卡车群。连长张国栋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:“三班!压上去!别让他们点着油箱!”
赵铁柱低头检查弹链,嘴里嘟囔着什么,我听不清。他左腿旧伤一直没好,蹲久了就抖,可这会儿他稳得像块石头。
突然,头顶嗖地一声,一道火舌从高坡上扫下来。
是机枪。
不是一挺,是好几挺,集中在我们这个方向。子弹砸在雪地上,溅起一片片白烟,打得人抬不起头。
我本能往赵铁柱那边扑,可还是晚了。
那一串子弹正中他腹部,整个人被掀起来半尺高,又重重摔进战壕。棉衣炸开,血混着肠子直接涌了出来,挂在裤腰带上,晃了一下才掉下来。
“柱子哥!”我吼了一声,嗓子直接劈了。
他没动,手还死死抓着机枪支架。我扑过去按住他伤口,可那地方已经空了一大片,手伸进去都碰不到底。血热得吓人,顺着我的指缝往外冒,滴在雪上,立马结成一块块暗红的冰。
他眼睛睁着,眼神有点散,嘴唇动了动。
我凑近听。
“别……管我。”
我又急又疼,眼泪直接飙出来,一把撕开自己内层棉衣,塞进他肚子那个窟窿里。布一填进去就湿透了,我还塞,再塞,拿绷带缠,一圈又一圈,勒得我自己肋骨生疼。
“你说啥?我不听!你撑住!你撑住啊!”
他又动了动嘴。
这次我听清了。
“打……打准点。”
话音落,头一歪,昏过去了。
我抬头看那高坡,三挺机枪还在扫,子弹跟下雨似的,压得咱们的人根本抬不起头。有个战士刚露头,脑袋直接没了。
我眼眶烧得生疼。
赵铁柱给我的机枪还在支架上,滚烫。我一把扯下来,单膝跪地,对着高坡就是一梭子。子弹打偏了,可我把位置暴露了。敌人的火力立刻调转方向,两挺机枪朝我这边扫。
我趴下,滚进旁边弹坑。雪被炸得飞起,耳朵嗡嗡响。
卡宾枪还有两梭子残弹。我把它拆了,把子弹全倒出来,塞进机枪弹链里。拼凑出两轮短点射。
我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起身,朝着高坡又是一梭子。
这次我不躲。
我站在那儿,端着枪,一边打一边往前走。
敌人果然调整角度,集中火力往我这儿压。
就在他们火力偏移的瞬间,我眼角瞥见左侧雪坡有人影一闪——是二班的小李,正猫腰摸上去。
我知道,机会来了。
我故意多站了两秒,让敌人把我当活靶子。子弹擦着我头皮飞,帽子被打飞了,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然后我猛地跳进战壕,缩着身子往侧边爬。
两秒后,高坡上传来一声爆炸。接着是第二声。
小李得手了。
火力弱了。
我立刻转身扑回赵铁柱身边。他已经没知觉了,脸白得像雪,呼吸几乎摸不到。我伸手探他鼻孔,指尖沾了点温气,心才没当场停。
我撕开自己最后一件干棉衣,把他的伤口重新包了一遍,用牙咬着绷带一头,死死勒紧。
“柱子哥,你不能死。”
“你得活着。”
“你答应过带我吃炒面的。”
我没哭,也不敢哭。眼泪一出来就会冻住,糊住眼睛。
我背起他,他比我壮,沉得像块铁。我刚站起来,膝盖一软,直接跪进雪里。
我咬住嘴唇,硬是把人扛起来,贴着战壕边缘往前挪。
每走一步,雪地都发出咯吱声,像是踩在骨头上的声音。
背后枪声还在响,可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他送回去。
送到卫生员手里。
送到小兰手里。
送到能救他的人手里。
我低着头,背着他在弹坑间跳跃。有一次差点被绊倒,我用手肘砸进冻土才稳住。手肘裂了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,可我没感觉。
快到半塌的地堡时,连长张国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“陈默!放下他!任务优先!”
我没理他。
他又喊:“这是命令!重伤员带不回去!放弃!”
我还是没停。
我一脚踹开地堡那扇歪斜的门,把赵铁柱轻轻放进去,靠墙躺着。顺手把机枪塞他手里——虽然他知道不了了。
我蹲在他旁边,喘着粗气,手指还在抖。
我摸了摸他脖子,脉搏比刚才更弱了。
我脱下自己最后一件厚棉衣,盖在他身上,又用背包堵住漏风的缺口。
地堡外,连长的脚步声走近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说了一句:“通讯员马上到,接应你。”
我没回头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……去吧。”
我点点头,重新把他背起来。
刚出门,天上炸开一颗照明弹,惨白的光洒下来,照得雪地像白天一样。
我看见赵铁柱脸上全是血,嘴唇发紫,可他还握着那挺机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像睡着了还在打仗。
我咬破舌尖,用疼让自己清醒。
一步,一步,往山下走。
雪越下越大,风抽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
我背着赵铁柱,走在雪夜里,身后是枪声,面前是黑漆漆的山路。
走了不到五十米,我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
赵铁柱从我背上滚下来,脸朝上,血顺着嘴角流进耳朵里。
我爬过去,把他往肩上扛。
这一次,我换了个姿势,让他趴在我背上,双手穿过他腋下锁紧。
我站直,抬头看了眼前方。
三公里。
野战医院在三公里外。
我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
第一公里,我的腿还能弯。
第二公里,膝盖开始发僵。
走到一半时,棉衣后背全是汗,又立刻结冰,硬邦邦地贴在脊梁上。
我嘴里呼出的气,一出来就变成霜,糊在胡子上。
可我没停。
赵铁柱的血还在滴,一滴一滴,落在我的脖子里,烫得惊人。
我走着,走着,忽然听见他在耳边说话。
“打准点。”
我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风更大了。
我背着赵铁柱,走进风雪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