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匕首上,刀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我看着那颜色,手指动了动,但没有去碰。
  刚才的笑早就没了。李二狗靠在另一边的沙袋上睡着了。刘根生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风从掩体口吹进来,带着火药味和铁锈味,在小屋里打转。
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伤口还在疼,不过比之前好了一点。我把枪放在旁边,从怀里拿出匕首。刀上有干掉的血,已经发黑。我撕下一块布,沾了点雪水,开始擦。
  第一道血痕是从右到左斜着的。那是炸药包爆炸前那个美军哨兵留下的。他刚转身想喊,我就冲上去捅了他。他倒下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,嘴里冒出血沫。
  第二道靠近刀尖。夜里偷袭时,一个侦察兵扑向我,动作很快。我躲开他的枪,反手把刀刺进他肋下。他跪地时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划破了我的棉衣。
  第三道、第四道……一共五次出刀。五个人倒在我面前。我不记得他们的脸,只记得他们倒下的样子。
  我停下,喘了口气。胸口闷,像压了石头。我想吐,可胃里什么都没有。
  “你这刀,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  声音从旁边传来。王大柱蹲在我面前,帽子压得很低,脸上都是冻伤。他伸手按住我擦刀的手。
  “刀是保命的,不是拿来祭杀人的。”
  我抬头看他:“班座,我没想祭谁。”
  “那你为什么一直擦?”他问,“血早干了,你还想看清是谁?”
  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  “杀人是本事。”他说,“可别让杀多了迷了心。你记住他们的脸,是因为你还活着。可你要总盯着死人看,你自己也快成死人了。”
  我放下布条,把匕首放在腿上。
  “我不是为了杀人。”我说,“我是为了让你们都能回去。”
  王大柱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过了很久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  “这话,说得进魂。”
  他看了眼匕首,站起来要走。
  “天快亮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背对月光,“别把黑夜留在心里。”
  他走了。脚步很轻,没吵醒李二狗,也没惊动刘根生。
  我还坐在原地。匕首放在膝盖上,刀锋朝外。
  远处传来一阵声音,断断续续,像口琴。是美军那边传来的。有人在吹曲子,调子慢,听不清是什么歌。
  我们这边很安静。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声音。没人说话,没人咳嗽,连呼吸都很轻。
  我忽然想,我们拼命守在这里,到底是为了什么?
  是为了打赢吗?还是不让敌人再往前一步?
  我想起赵铁柱。他中弹那天,肠子流出来了,还死死抓着我的肩膀。他不喊疼,只说了一句:“打准点。”
  我想起小兰。她给我缝裤子时,银铃铛叮叮响。她说仗打完要坐船去看海。我没告诉她,我不会游泳。
  我想起李二狗。他被从冰缝里拉上来时,嘴唇发紫,眼泪冻在脸上。他跟我说谢谢,我说你是志愿军,不是逃荒的。
  我还想起王大柱。他在雪地里趴在我身上,后背冻出了血泡。醒来第一句话问我枪能不能拉得动。
  他们都不是为了杀人而战。
  他们是为了能自由呼吸,为了站稳脚下的地,为了守住身后那些看不见的人。
  我重新拿起布条,沾了雪水,继续擦刀。
  这次手很稳。一寸一寸,把每道血都擦干净。刀面慢慢变亮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  我举起刀,对着东方。
  天边有一点白。很淡,但在变亮。月亮暗了,星星也不清楚了。
  这把刀,不是为杀人而生的。
  它是为活着的人存在的。
  为那些回不了家的父亲,见不到孩子的母亲,等不到春天的年轻人。
  我握紧刀柄,手指发白。伤口又疼了,但我没松手。
  风更大了。沙袋上的雪被吹下来,落在枪上,地上,我脚边。
  李二狗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,还是没醒。
  刘根生睁开一条缝,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了。
  我没动。背挺直,眼睛盯着天边那越来越亮的线。
  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  我准备好了。
  口琴声停了。
  美军那边安静了。
  我低头看匕首。刀面干净了,映出我的脸。眼角有血丝,嘴干裂,下巴全是胡茬。
  我把刀收进怀里,摸了摸胸前的子弹壳。上面刻着一个“史”字。怀表也在,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
  外面的风突然变了方向。
  我抬起头。
  东方的天裂开一道口子。
  白光涌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