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亮,我收起匕首站起来。手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疼。刘根生靠墙坐着打盹,李二狗缩在角落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
我没看那把刀,把香水瓶放进包里,摸了摸腰间的怀表。表壳冰凉,玻璃裂了,指针不动了。
坡下传来脚步声,很急,踩得雪吱呀响。
李二狗一下惊醒,抓起步枪往掩体口爬。我也拿起我的53式步骑枪,拉开枪机看弹仓——五发子弹都在,保险已经打开。我把枪托抵住肩膀,这重量让我心里踏实一点。敌人用的是M1加兰德,能自动上膛,我们的枪要手动拉栓,但打得准。
我贴到石头缝边,朝来路看去。
一个人影跑上来,帽子歪着,是连里的通讯员。
“陈默!”他喘气,“连部命令!南坡高地改名叫‘无名高地’!咱们连……要死守!”
我没动,手指搭在扳机外,眼睛还看着前面的雪地。敌人随时会来。
“二十四小时内拿下阵地,修好工事,天亮前必须布防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张连长说了,人在阵地在,丢了就是罪人。”
我点头,把枪背回肩上。换枪时顺手摸了下枪管,确认没烫。
李二狗愣住:“死守?就我们一个连?对面可是北极熊团的侦察连!他们有机枪、迫击炮,还有坦克!”
通讯员不说话,只看了我一眼:“连长让你们马上集合,坑道前开会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
我捡了根铁管拄着,走出掩体。风大了些,吹得沙袋哗啦响。刘根生跟出来,没说话,拍了下我肩膀。
王大柱已经在半山腰等了。他站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干粮袋,看见我上来,递给我半块压缩饼干。
“吃点。”他说,“待会拼的是命。”
我接过就咬了一口。太干了,咽下去扎喉咙。
“你脚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次不一样。不是偷袭,不是侦察。是要硬扛。”
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以前我们打巧仗,埋伏、监听、炸补给。现在是要面对面,拿命顶炮火。
队伍在坑道前集合。三十多人,都带伤。有人拄拐,有人绷带渗血,但都站得直,枪口朝天,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——老式的莫辛纳甘、汉阳造、三八式,也有缴获的汤姆森冲锋枪和BAR步枪。每个人都检查弹药:压子弹进弹仓发出“咔嗒”声;机枪手把弹链一圈圈盘进帆布袋,怕冻住。
张连长从坑道里走出来,右耳包着纱布,左脸有冻疮裂口。他没戴帽子,头发结霜,手里拿着一张地图。
“都听好了!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上级命令,无名高地必须拿下!这是切断敌军补给线的关键!谁后退一步,我亲手毙了他!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这不是演习。”他把地图拍在地上,“对面有机枪、迫击炮、坦克。他们有热饭、帐篷、大衣。我们有什么?我们只有命!可我们是志愿军!我们身后是鸭绿江!是爹娘!是孩子!是新中国!”
他扫视一圈:“今天开始,这个高地不叫南坡,叫‘无名高地’。为什么叫无名?因为将来史书不会写谁在这里牺牲。但你们记住——我们活着,就要守住它;我们死了,骨头也要钉在这儿!”
风吹雪粒打在脸上。
“有没有问题?”
“没有!”所有人齐声喊,声音冲破寒冷。
“有没有退路?”
“没有!”
“有没有怕死的?”
“没有!”
张连长点点头,走到我面前。他看了看我腰间的怀表,停了两秒。
“陈默。”
“到!”
“你是尖刀班的,这次主防三号哨位,正对敌人前进路线。能不能守住?”
我攥紧怀表,碎片扎手。
我想起交火那天,史密斯用望远镜看我,笑了一下:“这个人要重点关照。”
我说:“能。”
“大声点!”
“能!”我吼出来,“只要我还站着,阵地就不会丢!”
他拍了下我肩膀,转身去看地图。
王大柱凑过来,小声说:“三号哨位最危险,弹痕最多。昨天敌人的坦克试射三次,炮弹就落在你脚下那片岩石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子弹不长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不再说话,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我口袋。
动员结束,大家分头行动。张连长带侦察组去看地形,两人一组,一人警戒,一人爬行探路;王大柱带着老兵检查武器,一支支试射,清理枪膛;我去三号哨位探路,李二狗在我侧后方五十米高处提供火力支援,我低姿前进,每十米换一次掩体。
走之前,我停下。
周围没人注意我。我掏出怀表,打开盖子。
玻璃碎了,指针停在三点。那是我前世死去的时间。
我看着表盘,声音很轻:“那一世我没活明白……这一世,我要替那些没机会活的人,守住这块土地。”
合上盖子,我把它放进胸口贴身的地方。
风更大了,雪片横飞。我拄着铁管,一步步往高地上走。
三号哨位是一块突出的岩石,下面是斜坡,看得远。我趴下试试射击角度,正面五挺机枪能交叉扫射:左边李二狗用54式轻机枪,每分钟四百五十发,压制力强但容易过热,得换枪管;右边王大柱用缴获的M1919A4,架三脚架,射程一千二百米,专打敌方重火力。我的53式负责精准点射,有效射程六百米,拉栓顺,后坐力小,适合长时间作战。
我拿出刺刀,在冻土上划出防线。手僵了,划一下停一下。
远处传来敲打声,是王大柱他们在垒沙袋。张连长站在高处,用望远镜看敌营,每隔五分钟用旗语传消息。
我继续划线。
铁管插进雪里撑着身体,膝盖压在冻土上。每动一下,脚踝就疼。掌心的伤口流血,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黑点。
我不停手。
划完最后一段,我坐下喘气。怀表贴在胸口,冰凉。
李二狗抱着一箱手榴弹爬上来,脸冻得发紫。
“陈哥,连长说今晚要通宵修工事,让你先歇会。”
我没答,问他:“绳子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,在下面。”
“拿上来。还有铁丝、木桩,能用的都拿来。”
他犹豫:“你一个人弄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我是三号哨位。”
他愣了一下,转身往下跑。
我靠着石头坐下,闭眼休息。风吹在脸上,像刀割。
再睁眼时,天亮了。雪地反光,刺眼。
张连长走过来,站我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在想怎么活下来。”我说。
他哼了一声:“不想死,就得打得狠。”
“我会打得狠。”
他低头看我划的防线,点头:“位置不错。但要加两层沙袋,上面盖雪,不然挡不住炮弹。防炮洞要挖在背面,深至少两米,顶上用木头交叉撑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今晚你带头挖防炮洞,老王配合你,李二狗负责照明和警戒。三人一组,轮班作业,不准离岗。”
“是。”
他拍拍我肩膀:“你小子,越来越像兵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了几步,回头:“别想着一个人扛。你是尖刀,但刀柄在全连手上。”
我看着他背影,摸了摸胸口的怀表。
天完全亮了。雪停了。
我站起来,拿起铁管,开始挖第一铲冻土。铁镐砸下去,火星四溅,土硬得像铁。我没停。身后,战友们一袋袋运沙土,一层层垒工事。有人低声唱《我的祖国》,声音小,但稳稳地飘在风里。
我知道,这一夜不会太平。
但我们绝不会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