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五十八分,怀表停了。我把它塞进胸口,压在绷带下面。吴小六爬过来,小声说:“刚收到暗码,王明远说……敌人换通讯频道了。”
  我没说话,看着B区方向。第三辆卡车正在倒车,炮架收了一半。雪地上有两道车轮印,通向敌营后面。风吹着烟和雪打在我脸上。
  换频道就是危险信号。王明远说过,美军一换频率,说明他们要撤或者重组。现在他们烧文件、换频道,动作一个接一个,不是偶然。
  陷阱已经设好。三颗拉发雷埋在第二道防炮洞外,绊线贴着地面铺了三十米,上面盖了薄雪。只要敌人主力进入射程,炸药就会从中间炸开,前后堵住,中间撕出口子。
  可要是他们现在就走呢?
  我看了一眼赵铁柱。他蹲在机枪位,右手检查弹链,左手把新弹匣卡进去。七十二发子弹,一节一节连得很紧。他的左腿有旧伤,走路一瘸一拐,但装弹特别稳。
  吴小六还在等我下令。我抓起草地上的起爆器,铁壳很冷,拉杆卡在保险环里。这是陈大力做的,用闹钟弹簧改的,线连着雷管,有人踩断线就会爆炸。
  不能再等了。
  我按下通话键:“通知B区观察哨,准备开火——提前引爆,现在!”
  吴小六立刻转身爬向电台。他耳朵灵,能听出炮弹种类,也能从杂音里找到正确信号。他拧旋钮,手指快速敲摩尔斯键,三短三长三短,意思是“马上行动”。
  我趴到射击位,波波沙架在掩体缺口。右手卸下空弹匣,左手从腰间抽出新的,拇指顶住托弹板,对准槽口一推,“咔”地锁紧。拉枪机,上膛。这枪后坐力大,连着打会往上跳,但我调成了单发。
  B区那边,最后一辆卡车刚转过头。
  我按下起爆器。
  “卧倒!”我喊了一声,扑向掩体底部。
  下一秒,地动山摇。第一颗雷在敌军队伍中间炸开,雪墙冲天而起,碎石和冻土炸成白雾。接着第二颗、第三颗接连爆炸,三声巨响几乎连在一起,像打雷。
  气浪掀翻了前面的吉普车,车门飞出去十米远。一辆迫击炮车翻了,炮管插进雪里。三个美军被炸飞,落在战壕边不动了。剩下的十几人反应快,马上趴下,有的往掩体后爬,有的想还击。
  我翻身起来,端起波波沙扫射。子弹打在翻倒的卡车上,火星四溅。左边两个美军正拖伤员往后跑,我打了两枪,两人同时倒下。
  “机枪压左翼!迫击炮打缺口!”我喊。
  赵铁柱马上开火。机枪子弹嘶叫着扫过去,扇形覆盖敌人聚集的地方。他打得准,每一串都压在头上,敌人不敢抬头。两发迫击炮弹从后面飞来,落在敌军退路上,炸出两个大坑。
  吴小六在电台旁报告:“B区观察哨确认,敌炮组瘫痪,指挥帐篷着火。”
  我盯着敌营门口。上尉没出来。那辆吉普车烧起来了,黑烟滚滚。几个美军抬担架往指挥部跑,里面的人应该还活着。
  一名美军军官从塌了的帐篷里冲出来,手里举枪,朝我们这边大喊。他脸上都是血,右臂垂着,但还站着。他举起枪,瞄准我。
  我没动。
  他开了枪。
  子弹擦过我左肩,打在掩体上,碎石崩到脸上。我感觉左耳的绷带被风吹了一下,但没松。
  赵铁柱的机枪响了。
  那一枪是单发。子弹穿过对方胸口,那人晃了两下,跪在雪地里,手枪掉在一旁。他低头看伤口,慢慢倒下。
  战场突然安静了。硝烟飘在空中,雪灰轻轻落下。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,近处只有风吹过战壕的声音。
  我站起来,走到战壕高处,面对敌营。
  “怎么样?这礼花够响吗?”我喊。
  没人回应。活着的美军都趴在地上,有的包扎,有的拖尸体。火还在烧,照红了半边雪地。
  吴小六爬过来,低声说:“团部回电,问要不要增援。”
  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盯住X-7,戴维斯露头,立刻炮击。”
  他点头,回去发报。
  赵铁柱从机枪后站起来,拄着枪喘气。他的左腿在抖,旧伤又犯了。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,咬一口,递给我。
  我摇头。他也没多说,自己吃完,把包装纸塞进裤兜。
  我重新趴回射击位。波波沙的握把还是温的。我检查弹匣,还有四十七发。左边备用弹匣挂在腰带上,扣得好好的。
  敌营那边,有人开始抬尸体。一辆装甲车从后面开来,停在火场外。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穿厚棉服的美军,拿着工具清理废墟。
  他们在找什么?
  我掏出怀表。指针指着五点零七分。提前八分钟引爆,打乱了他们的计划,但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。接下来,他们会反扑。
  我抓起起爆器,检查剩下的线路。还有两组备用雷,一组在东侧坡上,一组在南边雷区边缘。只要他们靠近,还能再炸一次。
  赵铁柱凑过来:“要不要派侦察兵进去?”
  “不急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先收尸。等他们放松,再动手。”
  他点头,回到机枪位。
  吴小六突然抬头:“陈默!”
  我回头。
  “B区观察哨发信号,说看到一辆吉普车往南坡去了,车上有个戴墨镜的军官。”
  我猛地站起身。
  戴维斯?
  他还活着?还是别人?
  我看向南坡。雪地上有一道新车轮印,通向树林边。那是我们埋伏的地方之一。
  我抓起波波沙,换上满弹匣。
  “赵铁柱,守住阵地。”我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  他想说话,没说,只点点头。
  我从战壕后面爬出去,贴着雪坡低身前进。左手拿枪,右手撑地,每一步避开软雪。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硝烟味往前飘。
  车辙一直通到林子边上。树影里,吉普车停着,引擎熄了。车门开着,没人。
  我趴在雪地里,盯着那辆车。
  十米外,一根枯枝突然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