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米外，枯枝断了，声音很轻。我趴在地上没动，枪口对着吉普车的车门。风把烟吹散了一些，雪打在脸上，冷得很。
后面突然冲来一股气浪，是刚才炸药的震动。我的帽子被吹飞了，滚进旁边的雪里。
左耳的绷带露了出来。布上全是血和雪，贴在脖子上硬邦邦的。
敌人那边有人喊：“他少个耳朵！是个残废！”
声音不大，但在战场上听得很清楚。几个美军士兵抬起头，有人笑了。
赵铁柱猛地抬头，手扣在机枪扳机上。吴小六也转头看我。
我没去捡帽子。先检查枪里的子弹。还剩四十七发，保险在单发位置。我拉了一下枪栓，确认有子弹上膛。然后才慢慢站起来，走到战壕边，弯腰把帽子捡起来。
拍掉雪，戴回头上。动作不快，但稳。
我对敌阵说：“残废？老子一只耳朵也能听出你们在哪。”
说完，我举起枪。右肩顶住枪托，左眼闭上，右眼看准星，盯住刚才说话的那个兵。他穿着美军棉衣，戴着毛线帽，蹲在翻倒的卡车后面。
风从左边吹来，带着火药味。我等风停了一秒，开枪。
枪响了。他肩膀中弹，扑倒在雪地里，枪甩出去两米远。
没人笑了。
我放下枪，盯着那边。那人躺在地上动不了。他的战友不敢救他，只敢躲在掩体后看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我说，“下一个开口的，打脑袋。”
赵铁柱哼了一声，重新趴好机枪。吴小六拿起耳机，听敌人的电台。
我蹲下，靠在战壕墙上。左耳疼，风吹进去像针扎。绷带松了，血顺着脖子流，滴在衣服领子上。
“三点钟方向！”我低声喊，“有人往坡上爬！”
赵铁柱立刻转动机枪。吴小六也抬头，看向右边的雪坡。
我爬到掩体缺口，用怀表盖反光照过去。树影下有个人影，正贴着地面往前爬。手里抱着M1卡宾枪，动作慢。
我换姿势，趴在冻土上。右手扶枪前部，食指搭在扳机上。瞄准镜里，那人刚抬头。
我开枪。子弹打在他前面半米，溅起一串雪。他马上低头，往后退两步。
我又打一枪，这次擦过他头顶。树枝断了，雪花落在他头上。
他不敢动了。
“别让他绕到后面。”我对赵铁柱说，“盯死右边。”
赵铁柱点头，机枪一直对准斜坡。吴小六说：“敌人电台没变，还是正常通话。”
我喘口气。耳朵疼得厉害，眼前发黑。靠在墙上闭眼三秒，深呼吸两次。右手握住枪管，金属还有点热，让我清醒些。
我撕下一小块帆布条，左手把绷带重新绑紧。缠了三圈，打结。嘴咬住布头，用力一拉。
“少个耳朵，照样能听见胜利的脚步。”我说。
赵铁柱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机枪的弹链理顺。七十二发子弹连在一起，不能断。
吴小六突然压低声音：“陈默。”
我抬头。
“B区观察哨发信号，南坡林子里的吉普车……动了。”
我立刻趴到射击位。那车之前是停着的，引擎没关。现在车轮在转，正在往后退。
“他们想跑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是跑。”我说，“是换个位置，躲炮击。”
我抓起步枪，换新弹匣。拇指把子弹推到底，听到“咔”的一声。拉枪栓，上膛。
“吴小六，通知B区，盯住那辆车。要是它往里面走，马上报坐标。”
“明白。”吴小六转身去电台。
我爬到战壕前沿，离敌营不到八十米。地上都是弹坑，尸体到处都是。一辆迫击炮车还在冒烟，油箱着了火。
那辆吉普车已经退到树林深处，停在一棵歪脖子松后面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军官。他拿着望远镜，在看我们这边。
我举起枪。
风来了，枪口晃了一下。我等风过去。
那人放下望远镜，转身要上车。
就是现在。
我开枪。
子弹打在车门上，火花一闪。那人猛地蹲下，差点摔进去。
他没再出来。
“打中了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没。”我说，“吓他一下。”
吴小六跑过来：“团部回电，问要不要派侦察组跟进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让他们等。那车敢动，就把它打成废铁。”
赵铁柱低声说：“你耳朵还在流血。”
我看他一眼：“死不了。”
他没再说，回到机枪位，检查枪管。打太久，枪管烫，得降温。
我靠在掩体上，盯着树林。吉普车没再动。戴墨镜的人也没出来。
吴小六守在电台旁，耳机一直戴着。赵铁柱的机枪随时准备开火。我的枪放在臂弯里，枪口对着南坡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远处有伤员叫。近处只有风吹过战壕的声音。
我掏出怀表。指针指着五点二十三分。
提前引爆已经过去二十分钟。敌人没反击。B区的炮被打瘫，指挥乱了。戴维斯没出现，那个戴墨镜的可能是假的。
但不管是谁，只要敢露头，我就打得他抬不起头。
我再看弹匣。还剩四十六发。备用弹匣插在腰带上，保险扣好了。
左耳的布条渗血，但我不觉得疼了。已经麻了。
“赵铁柱。”我说。
“在。”
“守住这里。”
“你去哪儿？”
我没回答，弯腰沿着战壕往前爬。雪厚，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避开软的地方。爬了十米，到了更靠近敌营的位置。
这里看得更清楚。能看清林子边缘的每一棵树。
我趴下，把枪架在缺口。
吉普车还在。车门半开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，通向树林深处。
我盯着那串脚印。
它们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