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眼的时候,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多人走过来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的声音。有人喊:“师长来了!”
我动不了。左臂像被火烧一样,整条胳膊都麻了。右手能抬一点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我想摸枪,M1就在腿边,枪托裂了,扳机护圈也弯了。
我看不清来人是谁,视线模糊。只看到一个高个子,戴着钢盔,肩章上有三颗星。他穿着大衣,走路有点跛,右耳少了一块。
是师长。
我想站起来,身体却不听命令。我只能眨眼睛,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点声音。
“百姓……出来了?”
我说得很轻,自己都没听清。但我看见师长停下了。他蹲下来,离我很近。他的脸黑红,胡子拉碴,眼神很稳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回答。
我很急,用尽力气又问一遍:“百姓……都出去了没有?”
这次声音大了些。师长点点头:“出来了。”
我还是不放心,盯着他看。
“十二个大人,八个孩子。一个没少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,胸口那股劲终于散了。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往后靠。背贴着水泥柱,冷得厉害,但我感觉不到疼了。
眼前开始发黑,意识越来越弱。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
我慢慢抬起右手,手抖得很厉害。我把手伸进衣服里面,摸到内袋。那里有张照片,已经被血浸过两次,边角都烂了。
我把它拿出来。
照片上有五个人站在雪地里。周虎、黑客、吴小六、影子和我。我们穿着一样的棉衣,戴着一样的帽子,手里抱着枪。这是战前拍的,那时候大家都还在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照片上多了五个黑框。每个黑框盖住一张脸。是后来画上去的,墨迹不匀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我捏着照片,抬手往旁边递。
铁锤站在我右边。他摘了帽子,脸上全是灰和血。他看着我,一句话也没说。
我把照片递给他。
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断断续续:“给……这张照……拍张新的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手臂突然没力气了。手一松,照片掉在膝盖上。我的手指还勾着一角,但抓不住了。
我眨了眨眼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东边山脊照过来,落在地堡废墟上。焦黑的钢梁倒在地上,水泥块堆成一堆。空气里还有火药味和烧焦的味道。
我睁着眼,看那道光慢慢移过来。
照到了我的脸。
血痂在阳光下发硬,脸上裂开的地方有点痒。我想抬手挠一下,但手已经垂下去了。
照片滑到了雪地上。
刚好翻了个面。
背面写着字。是我们五个人的名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**三连侦察小队,永不减员**。
铁锤蹲下来,把照片捡起来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小心地塞进胸前口袋。
师长一直站着。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我。
工兵连的人开始清理现场。有人抬着担架走过来,两个卫生员跟在后面。他们穿着白大褂,背着药箱,脚上缠着绑腿。
一个卫生员蹲下来检查我的伤。他撕开我左臂的布条,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不行了。”他说,“失血太多,体温太低。”
他伸手要抬我。
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。
力气比刚才大。他吓了一跳。
我又问了一遍:“百姓……真的都走了?”
他愣了一下,点头:“走了。送到后方救护站了。有个小女孩还问,那个叔叔能不能好起来。”
我松开了手。
卫生员对旁边人说:“准备担架。”
他们过来抬我。我挣扎了一下,不想走。我想留在这里。
铁锤站起身,拦了一下:“让他待会儿吧。”
师长也摆手:“先别动。”
卫生员退开了。
我靠着墙,头一点点歪下去。下巴抵在胸口。呼吸越来越慢。
我能听见风声。
还能听见远处的声音。
有人在唱歌。
不是《志愿军战歌》。
是另一首歌。
调子我很熟。
是王大柱教我的。
他说这是他女儿出生那天,在战壕里写的。没名字,就叫“小曲”。
现在有人在唱。
声音很远,但一句一句传过来了。
“雪落下,路很长,
有人走,有人忘,
你别怕,我还在,
火灭了,心不凉……”
我动了动嘴唇。
想跟着唱。
但发不出声。
铁锤站在我面前,挡住了风。他从怀里掏出打火机,点了一根烟。他自己没抽,插在我衣服的扣眼里。
烟竖在那里,冒着白气。
师长走上前,蹲下。他伸手探我的鼻息。
很久没动。
他慢慢站起来,摘下军帽。
他把帽子轻轻放在地上,盖住了脚边的一块炸药残壳。那是个C4的空壳,上面有我的指纹。
他转头对工兵说:“这地方不动。”
“立个标识。”
“以后叫——三连小队阵亡点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。
烟还在烧。烧到一半,断了,掉在雪上。
铁锤低头看了看我。
我的眼睛还睁着。
看着东边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光照在脸上。
照片从膝盖滑到了地上。
刚好打开。
五个人的脸都在。
五个黑框压着他们的额头。
每一道,都像一道伤疤。
师长最后看了我一眼。
他戴上手套,转身走了。
铁锤没走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弯腰,把我垂下的手轻轻放回膝盖上。
他又看了眼照片。
蹲下来,低声说:“等新队员齐了,就拍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大衣上的雪。
转身时,踢到了一块弹壳。
黄铜的,7.62毫米,M1步枪用的。
他捡起来,握在手里。
走向队伍。
工兵开始拉警戒线。
一辆吉普车停在坡下。
没有人再回头看。
我坐在原地。
左手搭在M1枪管上。
右手垂在身侧。
照片躺在雪地里。
阳光照在五个黑框上。
反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