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虎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响。他说:“是不是该我们主动出手了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。我看向地图上的斜谷位置,笔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来。
  “林悦。”
  “在。”
  “通知北坡的人,再演五分钟,然后马上撤进掩体,不要回头。”
  她没问为什么,手指立刻开始敲电码本。不到三分钟,北坡传来两声短点射,接着是烟雾弹的声音,“咻——噗”,烟雾散开。对面的机枪立刻调转方向,子弹密集地扫过去。白烟被风吹向东南,雪地上影子晃动,像有人在爬行。
  “西线预备队,沿山脊往南走三百米。”我说,“脚步要重一点,但不准开枪,忍住。”
  林悦看了我一眼。这个命令有风险。如果主力被发现,敌人很快就会用炮火打击我们。她没说话,低头记下指令,按下发送键。
  帐篷里的电台一直响,各个点位陆续回复。鹰嘴坡的火情控制住了,西线水源安全,北坡哨兵报告敌人没有追上来。战场安静了几分钟,只有雪落在帆布上的声音。
  我知道,机会来了。
  “启动‘松针’。”
  林悦手顿了一下,马上打开0416频道的加密模块。她设置脉冲通讯协议,每三分钟一次信号。代号“松针落雪”,正常就回一声“滴”,如果没有声音,就是出事了。
  我在地图上标出小队出发的位置——北坡西侧的干河床入口。有三条路可选。第一条走河床,隐蔽性好,但上游还有红外探头,容易被发现。第二条走废弃观测哨,视野好,但晚上容易暴露身影。第三条从两片燃烧的树林中间穿过去,烟火能遮住热信号,烟尘也能干扰探测。
  我选了第三条。
  “走烟火巷子。”
  林悦记下坐标,发给接应组。她低声说:“他们二十分钟前就出发了,现在应该到换装点了。”
  我没回应。换装点在一个塌了一半的防空洞里,离我们防线不到四百米。小队穿着缴获的敌军外套,脸上涂了伪装,枪也用布包着。不能生火,不能说话,连呼吸都要小心。
  耳机里传来第一声“滴”。
  很短,很轻,差点被杂音盖住。
  “松针落雪”第一次回报。
  我看了一眼怀表,正好三分钟。他们准时进入了渗透路线。
  “计时。”我说。
  林悦在日志本上写下“03:00,信号收到”。她调整天线角度,保证信号稳定。
  这时,东边鹰嘴坡传来两声炮响。不是大面积轰炸,只是试探。炸点偏左,离主阵地还远。
  “敌人在试探。”我说。
  林悦点头:“可能觉得北坡撤得太整齐,起了疑心。”
  “保持频道静默。”我拿起通话器,“所有岗哨按原定时间报平安,不能早,不能晚,不许多说话。”
  命令传下去后,帐篷又安静了。我站在地图前,右手不自觉搓了搓袖口。那里已经磨坏了,一搓就有棉絮掉下来。王大柱以前教我拉枪栓,也是这样的雪天。他说:“慢点,别慌,枪比人结实。”
  现在枪还在,他人不在了。
  耳机又响了一声“滴”。
  第二轮回信。
  他们应该过了第一段开阔地,快到烟火带了。这段最危险。敌人在树林外围埋了震动传感器,踩上去不会爆炸,但会报警。小队必须贴着烧黑的树干走,一步错,全队完蛋。
  我盯着地图上的红钉。它还没动——真正的行动不会出现在信号里。他们靠手势交流,每半分钟核对一次位置。带队的人靠指北针和记忆地形前进。目标是敌后的一条地下输油管,顺着它就能接近指挥所。
  林悦突然抬头:“北坡来电,敌人开始小股推进,火力不强,像是在摸情况。”
  “让他们打冷枪应付。”我说,“雷区位置别暴露,留着对付大部队。”
  她立刻传令。几秒后,北坡传来两声零星枪响。对面回了一串机枪扫射,打得雪花飞溅。他们在试探,但我们不能暴露底牌。
  我靠近电台,压低声音:“启动‘双频跳点’。”
  这是新搞的干扰程序。林悦会定时切换频率,在主频道外伪造假信号。敌人如果截获,可能会误判我们的通信规模。她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出现一段波形。
  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  我点点头。
  这时,耳机传来第三声“滴”。
  三分钟,一秒不差。
  他们穿过烟火带了。
  林悦在日志上写“06:00,信号正常”。她抬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。连续监听让她的耳朵嗡嗡响,右耳旧伤没好,现在全靠左耳撑着。
  “你去休息一会儿。”我说。
  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“我能坚持。”
  我没再劝。她知道分寸。就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信号,什么时候该沉默。
  外面还在下雪。风变大了,拍打着帐篷角落。电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,都是各点位报平安。正面战场暂时稳定,但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  小队应该快到输油管了。那段管道露在外面,常年结冰,很滑。他们只能趴着过,不能站起来。要是摔一跤,声音会传得很远。
  我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道虚线——那是最后五百米的预定路线。要绕开巡逻车常走的土路,从坡底的涵洞钻进去。涵洞口有铁栅栏,但他们带了液压钳。
  林悦突然按住耳机。
  “等等。”
  她眯着眼,快速调频。
  “有杂音。”
  我立刻接过耳机。她把音量调大,喇叭里传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,像金属刮擦。
  “不是我们的信号。”
  我听了五六秒。声音只出现一次。可能是风吹废墟,也可能是……
  “通知小队。”我说,“原地停下,别动。”
  林悦按下脉冲键,发出“暂停”代码。接下来三分钟,没有回信。
  两分钟。
  一分钟。
 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  帐篷里只有电台的电流声。
  林悦的手按在发送键上,指节发白。
  我盯着地图上的红钉。它还在原地。
  十分钟后,耳机里终于传来一声——
  “滴。”
  短,稳。
  “松针落雪”回来了。
  他们收到指令,停下了,现在重新开始前进。
  林悦肩膀放松了些,低头记录时间。头发滑下来挡住半边脸,我看到她耳后的那道疤——上次穿越封锁线时留下的。
  “继续监听。”我说。
  她嗯了一声,手没停。
  我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灌的,已经凉透。冰水下肚,人清醒了一点。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,像有东西在肉里扯。但我不能坐下。只要我站着,下面的人就有信心。
 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这次在南边。
  不是实弹,是照明弹升空的声音,“嘭”。
  敌人开始夜间巡逻了。
  我走回地图前,拿出王大柱留下的刺刀,轻轻放在小队行进路线上。刀有些锈,但刀刃还亮。我用拇指蹭了下刀背,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。
  “再急,也要一步一步来。”
  林悦听见了,抬头看我。
  我没看她。
  我的眼睛盯着那枚红钉。
  它还没动。
  但它一定会动。
  下一秒,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串微弱的电流声。
  林悦猛地抬头。
  我也听到了。
  不是“松针落雪”的“滴”。
  是一段极短的摩尔斯码。
  三点一划。
  “H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