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的树林火光越来越近,车队的声音混在风里,像一群野兽在叫。我盯着地图上的红点,那是小队撤退的位置。他们还在往前走,但速度太慢了,急死人。
  林悦坐在电台前,左手按着耳机,右手在本子上写字。
  “07:34,第八次‘滴’。”
  她的声音有点哑。左耳的伤口又出血了,她没空擦。
  我站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笔尖。每一声“滴”说明小队还活着,可“滴”和“滴”之间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们要穿过火场边缘,那里有很多红外探头和震动感应器,走错一步就会全灭。
  北坡哨位传来消息:“增援车队过了三号岗,一共六辆卡车,最后一辆拖着一个方舱,样子不像平时用的装备。”
  我问:“方舱什么颜色?”
  “灰黑色,顶上有棱角,好像有天线。”
  我没见过这种东西。美军一般用绿色篷车,北极熊团的装甲我也知道,但这不是炮车,也不是通讯车。
  我说:“继续盯着,别暴露。”
  话刚说完,南边炸了。
  不是炮声。
  是一种撕裂的声音,像铁皮被硬扯开,接着轰的一声,墙塌了。帐篷一晃,桌上的水壶跳起来,水洒在地图上,把鹰嘴坡西侧的防线弄湿了。
  林悦抬头看我。
  我抓起通话器:“南线怎么回事?快说!”
  电台先是一阵杂音,然后有人发抖地喊:“三号防炮洞没了!墙直接塌了!有东西进来了!”
  “什么东西?说清楚!”
  “不……不知道!黑色的!扁的!贴地飞,撞上就炸!挡不住!老李腿断了!医护组快来!”
  通讯断了。
  我放下通话器,手心全是汗。三号防炮洞是混凝土加沙袋建的,连迫击炮都能扛住,现在一下子就被毁了,连预警都没有。
  西边也炸了。
  两声,不到五秒。这次我听清了——像是什么东西高速撞上硬物,砰地炸开,声音短,很刺耳。一股烧铁的味道从通风口飘进来。
  林悦闻了闻:“是铁锈味,比电焊还冲。”
  我冲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
  远处西线阵地冒出两股黑烟,不是炮弹炸的那种散烟,是笔直向上的细烟柱。火是从工事里面烧出来的,说明炸点在里面。
  “他们怎么打进来的?”我咬牙。
  林悦没说话,翻着手里的记录:“最后一次‘滴’是07:38,现在07:41,已经三分钟没动静了。”
  我看向地图。
  红点不动了。
  停在换装点前一百米,排水沟拐弯的地方。
  “接应组有消息吗?”
  “还没联系。”
  我心里一沉。如果这新武器能打穿工事,那小队在外面更危险。他们穿着敌人的衣服,走在明处,敌人要是用这东西扫,他们连躲都来不及。
  北坡哨位突然大喊:“东侧车队停了!正在架设备!有人从方舱搬东西出来,是三米高的支架,带转盘,上面有个圆筒——它正对着南线!”
  我没见过这玩意儿,但我明白,它很危险。
  不到十秒,南线又炸了。
  这次我亲眼看见。
 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东边射来,太快了,几乎看不见轨迹,只听见“嗤”的一声,三号岗的掩体外墙就像融化了一样,整片掉落。里面的木头和沙袋立刻烧起来,火一下吞没了整个工事。
  那不是炮,不是火箭,也不是炸药。
  它能穿透墙,直接在里面点燃。
  林悦猛地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。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  我不知道。
  电台乱成一片。
  “四号岗发现目标!贴地飞!躲不开!”
  “二号防炮洞冒烟了!有人吐血!空气有毒!”
  “医护组被埋了!快来人!”
  我切换频道,想听清情况,可每个频道都在喊伤亡,在求救。有的哨位没声音了,有的还在撑,但越来越弱。
  东边的车队没停。
  他们分成三组,轮流朝三个方向发射那种光束。每次间隔两分钟,专打我们的防御点。混凝土挡不住,土墙更不行,连山体都被烧出坑。
  我们的人根本看不到敌人怎么出手,只能听见声音,然后工事就没了。
  伤亡名单开始报上来。
  “三连二排七人被困,两人重伤。”
  “侦察班撤退时被扫到,周虎左臂受伤,正在包扎。”
  “医疗点被波及,两名护士牺牲,药库起火。”
  我听着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  十分钟前,我们还以为稳了。爆破成功,指挥所瘫痪,敌人增援慢,小队马上就能回来。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敌人不用靠近,站在远处就把我们的防线一块块打碎。
  林悦突然指着电台:“陈默!你听!”
  我凑过去。
  在杂音中,有一段微弱的摩尔斯码,断断续续,像从地下传来的。
  三点一划。
  又是“H”。
  这不是我们约定的信号。
  但我知道,是小队在联系我们。他们可能躲在排水沟底部,用最后一点电量发信号。他们不敢按太久,怕被发现。
  我盯着那段信号,心跳加快。
  他们还活着,但被困住了。敌人的新武器正在清扫战场,下一发随时可能落在他们头上。
  “还能定位吗?”我问。
  林悦摇头:“信号太弱,定位不准。只知道在东南方向,范围太大。”
  我看向地图。
  原来的安全路线已经被红叉盖满。三号岗、四号岗、医疗点、补给通道……全都毁了。敌人的光束不是乱打,他们在有节奏地清除关键位置,冷静得像机器。
  我握紧桌角,手指发白。
  耳边全是呼救,眼前是不断崩溃的防线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王大柱死前塞给我的家书,赵铁柱把机枪推给我时的眼神,连长拍我肩膀说“你小子能成事”……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,现在被一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轻易毁掉。
  我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。
 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
  没有应对办法,没有反击手段,甚至不知道敌人用的是什么。我们所有的战术都是基于子弹、炮弹、炸药,可这东西不一样。它不靠爆炸,不靠弹片——它能穿透,能点燃,能直接毁灭。
  它超出了我们的理解。
  林悦摘下耳机,声音很轻:“我们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
  我没回答。
  因为我知道,现在不是想对策的时候。
  现在是看着战友死去却救不了的时候,是听着呼救却伸不出手的时候,是明明知道他们在某个角落挣扎,却找不到他们在哪里的时候。
  我站在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条已被火吞噬的撤离路线。
  红点还停在那里。
  十秒。
  二十秒。
  三十秒。
  电台又传来一段摩尔斯码。
  还是“H”。
  短,稳。
  他们在告诉我:我们还在撑。
  可下一秒,东边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。
  我冲到门口往外看。
  敌方方舱顶部,缓缓升起一个新的装置,比刚才的大,筒口像喇叭,表面有一圈圈散热槽。
  它在充能。
  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,呛得人喉咙难受。
  林悦也看到了,声音发抖:“它这次……要打哪儿?”
  我不知道。
  但我知道,这一发,一定不会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