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道里很热,蒸汽把铁门顶开了一条缝。我用棉手套包住门把手往外拉。手刚碰到,布料就烧焦了。我骂了一句,咬紧牙把门拉开,钻了出去。
  外面风很大,雪打在脸上。冷气往衣服里钻。我站了两秒才稳住身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导轨还在坑道里面,那颗发红的弹头已经被我拖出来,埋进了雪堆。白烟还在冒,但声音小了。暂时不会炸。
  我喘了口气,右手心火辣辣地疼——刚才撬东西烫的,皮都破了。我没管,从怀里拿出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
  “吴小六。”
  “到!”他声音有点抖,但听得出来他在电台旁边。
  “听着,现在换备用线路,联系周虎。告诉他:如果十分钟后我们这边没炸,就是拆弹成功。让他马上带人回来,准备打仗!”
  “明白!”
  我收起对讲机,抬头看天边。东沟方向有光亮着,不是炮弹那种闪,是一片固定的灯光。
  糟了,敌人把灯打开了。
  我拿起工兵铲就往主掩体跑。脚下地面结冰,我摔了一跤,手撑地时伤口蹭进雪,疼得吸气。爬起来继续跑。
  主掩体只剩半堵墙,顶上的板子塌了。吴小六缩在电台后面,耳机戴得很紧,手指一直按接收键。他看见我,张了张嘴,最后摇了摇头。
  我知道了——三组没回音,五组也断了。
  我爬上那截破墙,站到最高处。风很大,差点把我吹下去。我掏出望远镜,镜片上有霜。我摘了手套哈了几口气,用袖子擦干净,再举起来看。
  东北坡有人影在动。不是一个,是一串。我调焦距,看清了——是装甲车,底盘低,履带压着雪往前走。它们不走大路,贴着山边绕,明显想从左边包抄我们。
  我放下望远镜,抓起对讲机喊:
  “三组!三组!听到回话!”
  没人答。
  我又换五组频道。
  “砰!”
  那边传来一声枪响,接着是零星的射击声,几声叫喊,然后……没了。
  我明白了。东沟左翼已经失守。敌人不是试探,是全队压上来了。
  我跳下墙,冲到地图箱前掀开盖子。油布地图摊开,铅笔在地上。我捡起笔,在东北坡画了个圈,又在正面防线标了三个点——都是最薄弱的位置,一旦被突破,整个阵地就会裂开。
  右手太疼握不住笔,我换左手写。字歪歪扭扭,但还能认:守要点,弃前沿,诱深入。
  现在只能这样。要是处处都守,没人也没枪。只能集中力量,守住核心,放他们进来再打。
 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,头顶响起炮声。
  第一发落在东坡外,轰的一声,地都在抖。我抬头,第二发落下,更近,炸在主掩体前二十米内。弹片乱飞,一块划过我肩膀,棉衣撕开一道口子。
  第三发没来。
  炮击停了。
  但这更可怕。敌人停火,只有一个意思——他们要冲锋了。
  我抓起枪,冲电台吼:“吴小六!通知所有能联系上的组,放弃前沿阵地,全部退到二线掩体!再说一遍,撤到二线!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开枪!”
  “可……他们能听见吗?”吴小六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  “让他们听!一遍不行就喊十遍!换频道反复播!”
  他用力点头,手指在电台上快速敲。
  我重新爬上破墙,举枪看向东北坡。那边黑影越来越多,人和车混在一起往前推。他们不再躲,开着灯直接逼近。
  我看到一挺重机枪架了起来,离我们不到四百米。敌人开始扫射,子弹打在掩体上噼啪响。有个战士刚露头就被打中,倒下后再没动。
  右边也有动静。北坡方向枪声响起,短而急——是我们的人在打。但很快火力弱了。敌人太多,压得抬不起头。
  我紧紧握着枪,手心发白。脑子里乱成一团:王大柱教我装枪的样子,赵铁柱塞给我饼干的时候,连长拍我说“这小子能打”……
  我狠狠咬了下舌头。疼。嘴里有血腥味。闭一下眼,再睁开。
  不能慌。现在必须冷静。
  我看了一眼地图背面写的八个字:守要点,弃前沿,诱深入。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  我对对讲机喊:“全体注意,我是陈默。放弃一线,全部退守二道线。没我命令,不准反击。重复,不准反击——等我信号。”
  说完我把对讲机扔给吴小六:“守住这个频率,别停。”
  我没下墙。风吹得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厉害,右手还在流血和汗,混着往下滴。我用袖子擦了一下,重新握住枪。
  东北坡的装甲车停了,步兵开始下车。他们散开成一条线,端着枪往前走。距离三百米。
  左边北坡也有敌人上来,人更多。两边像钳子,想把我们夹死。
  我盯着他们。不动。
  三百米……二百五十米……二百米。
  突然,右前方炸起火光——有人忍不住开枪了。枪一响,其他点也跟着打。子弹朝敌群扫过去。
  糟了。
  我心里一沉。这一打,敌人就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了。
  果然,敌人立刻下令冲锋。所有人加速往前冲,灯光照着雪地,一大片灰影涌过来。
  我想用对讲机喊停,但已经没用了。枪声太大,什么都听不见。
  我看见一个战士站起来扫射,下一秒被机枪打中胸口,仰面倒下。另一个抱着炸药包冲出去,跑了不到十米就扑倒在雪里,不动了。
  左边掩体塌了一块,三个战士被埋在里面。外面有人用手挖,一边挖一边哭。
  我站在高处,看得清楚。我们的防线正在碎。
  但我还是不能动。
  现在反击,只会死得更快。
  我盯住东北坡那辆带头的装甲车。只要它不动,还有机会。我得等——等他们再近一点,等他们以为赢了的时候。
  我低头看了眼地图。上面画的圈还在。三个点,像三颗钉子,等着他们撞上来。
  吴小六在下面带着哭腔喊我名字。我没回头。
  风更大了,吹得睁不开眼。我抹了把脸,手上是汗、血和雪水。
  敌人冲到一百五十米。
  我举枪,准星对准装甲车的观察窗。
  还不够近。
  再等等。
  一百二十米。
  左边又炸了——是我们埋的雷。炸倒两人,但也暴露了位置。敌人马上绕路,从另一侧猛冲。
  我看见周虎带的人影在侧沟出现。他们在往回赶,但……还差得远。
  一百米。
  我屏住呼吸。
  装甲车引擎声变大,它开始加速,履带推开积雪,直冲主阵地而来。
  就是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