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架晃了一下,我的头偏了过去。风还在吹,但声音不一样了。不是炮火,也不是机枪声,是人踩在冻土上的声音。
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。
“抬轻点,别碰到他左肩。”
“这小子命真硬,七个人守下来,他还打了信号枪。”
我动不了,右手手指动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腰间的怀表。金属壳子冰凉,贴着皮肤,还在跳。一下,一下。我知道我还活着。
耳朵嗡嗡响,像有东西在刮。左边耳朵流血,一滴一滴落在担架上。棉衣后背全是干血,硬得像铁皮。左臂断了,用木板夹着,绑带勒进肉里,又疼又麻。我想喘气,胸口像压了石头,吸不进气。
担架又颠了一下,我睁了睁眼。
云裂开一条缝,一颗星露出来。很小,很亮。它不动,就挂在那儿。
我看那颗星。
小时候在老家,夏天躺在房顶,娘指着天说,最亮的是北斗。她说,认得星星的人不会迷路。
现在我不迷路。我在回去的路上。他们把我抬下去了。
我又闭上眼。冷风吹进脖子,棉衣领子破了,挡不住风。我想动手指,试了两次才勾起来。指甲缝里有黑泥,混着血痂。那是守战壕时抠进土里的。
再睁眼,那颗星还在。
我偏头,看见右边抬担架的人。他脸发紫,眉毛结霜,呼出的气是白的。他没戴手套,手背裂了口子,缠着脏布条。
我张嘴,嗓子像撕开一样疼。
“看……”
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火辣。
“看那颗星。”
他顺着我的目光抬头。
喘着气,点了下头。
“像不像……咱们的国旗?”
他没马上回答。低头换了个肩,脚步没停。
然后他说:“像。”
“特别像。”
我没力气笑。但我没闭眼。
那颗星亮着。
像过年挂的红灯笼,远远的,暖的。
我记得连长倒下的时候,手里攥着地图。
王大柱死前,把姜片塞进我挎包。
赵铁柱肠子流出来,还按着我的肩,说“打准点”。
他们都想活着回去。
我想带他们回去。
可我现在躺在这儿,动不了。
我能做的,就是看着这颗星,记住它。
我又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等打完了……”
“咱们一起……去看真正的国旗。”
抬担架的战士看了我一眼。
他眼睛红,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。
他点头。
“一定。”
“咱们都得活着看到那一天。”
话刚说完,雪花飘进我眼里。
我没眨眼。
怕一闭眼,光就没了。
冷风带着雪打在脸上。
担架继续往前走。
四个人轮流抬,换肩时动作慢,生怕晃到我。
左边那人右腿有点瘸,走一步顿一下,可没喊累。
我摸了摸胸口。
家书还在。
折成小块,塞在内袋。
王大柱的信,我也带着。
还有李二狗捡到的半封信,我想帮他们寄出去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整齐。
不是美军。
是我们的人。
一队一队走过来,踩着雪。
有人背着冲锋枪,枪管上结了霜。
左臂绑着五角星布条。
他们路过一片炸塌的掩体。
红旗倒在雪里。
走在前面的战士停下,弯腰把旗捡起来。
抖掉雪,重新绑在木棍上,插进冻土。
风吹起来。
红旗展开一角。
我看着。
呼出的气越来越短。
体温在下降。
手指开始发僵。
但那颗星没灭。
我听见自己说话,声音很小。
“一定要……活到那天。”
抬担架的战士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得活着。”
“我们都得活着。”
担架走过一段斜坡。
地面坑洼,木架子咯噔响。
我身子一滑,右肩撞上边框。
疼得眼前发黑。
但我没叫。
我咬住牙。
牙印还在铅笔头上。
那支笔,早就断了。
天更暗了。
云又压下来。
星星看不见了。
我闭眼。
心里记着它的位置。
不知过了多久,担架停了。
有人低声说:“医疗点到了。”
我被人从担架上抬下来,动作很慢。
一只手扶我后背,另一只托着腿。
我睁开眼。
是个帐篷。
门口挂着油布帘子。
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。
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急救所”三个字,漆掉了大半。
他们把我抬进去。
地上铺着草垫,墙边摆了几副担架。
有个护士蹲在一个伤员旁边,正在剪裤腿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站起身走过来。
“重伤。”她说。
“先清创。”
有人解开我棉衣扣子。
冷气钻进来。
我哆嗦了一下。
护士撩开我的衣服,看到左肩的伤口。
血已经凝了,边缘发黑。
她皱眉,转身拿镊子和纱布。
我喉咙动了动。
想说什么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别说话。”
“省点力气。”
我闭嘴。
她开始清理伤口。
镊子碰到肉的时候,我手指猛地抓紧草垫边缘。
我没叫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没说话,继续处理。
外面风还在吹。
帐篷晃了一下。
我仰头盯着帆布顶。
刚才那颗星,还在天上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得活下去。
为了那些没看到胜利的人。
为了那些把命交到我手上的人。
护士包扎完,给我盖上毯子。
薄的,硬的,有股霉味。
她走了。
灯影晃动。
我躺在那儿,不能动。
可我心里有句话,一直没说出口。
现在我说了。
在脑子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我答应你们。”
“一定会看到。”
帐篷外,脚步声又起。
新的一批伤员被抬进来。
有人呻吟。
有人哭。
护士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针管。
她走到我旁边,拉起我的右臂。
袖子卷上去,露出胳膊。
针尖扎进皮肤。
冰凉的药水推进血管。
我眼皮越来越重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一刻,我想到那颗星。
它应该还在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它。
护士拔出针头,把空管放进盘子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我嘴巴动了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她的手在我额头停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,走向下一个伤员。
我闭上眼。
呼吸慢慢变深。
药效上来了。
身体松了。
可手指还蜷着。
像握着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