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动了一下。
  布料很粗,右耳听到一点声音,闷闷的。有人在走动,脚步一下一下。鼻子闻到血味和煤油灯的味道。
  我睁开了眼睛。
  头顶是帆布帐篷,灯挂在铁钩上,光是黄的。一个影子低头看我,是护士。她拿着镊子,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。
  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你还活着。”
  我想摸腰,那里该有枪套。但手碰到的是棉衣。左肩一跳一跳地疼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只能听清一点点。
  “担架……”我嗓子哑,“星空……”
  护士摇头。“你现在在急救所。已经睡了三天。”
  我想问话,可喉咙干得厉害。她端来水,扶起我的头。我喝了几口,脑子才清楚些。
  “我的耳朵……”
  她顿了顿,“左耳炸伤了,耳膜破了。听不见了。”
  我伸手摸左耳。绷带包得很紧,指尖碰到湿的东西,是血。我缩回手。脑子里一下子空了。
  我记得那颗星。记得抬担架的人说“像国旗”。记得我说“等打完仗,一起去看看真正的国旗”。可现在我躺在这儿,左耳坏了,左臂打着夹板,动不了。
  “你一直抓着一块泥。”护士从枕头下拿出一块硬邦邦的土块,放在小木桌上。“送来时就攥着,怎么也不松。”
  我看那块土。上面还有雪,黑乎乎的。是我挖战壕时抓的。我没丢。
  外面风刮着,帐篷晃了晃。灯光摇了一下。我盯着那块土,没说话。
  过了一会儿,有人进来。皮鞋踩在地上,声音稳。我转头。
  团长李国华站在门口。烟斗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穿着大衣,肩章上的星星擦得很亮。他没敬礼,也没说话。他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军功章。
  三等功。
  他弯腰,把勋章别在我枕头边上。金属碰布,轻轻响了一声。
  “守住了七人防线。”他说,“团里报了战绩。你记三等功。”
  我看着那枚勋章。红底黄边,中间是五角星。它不该在这儿。它该在战场上,在枪上,在冲锋的时候。
  “团长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很小,“我还能打仗吗?”
  他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我侧头,用右耳听。
  “打仗不靠一只耳朵。”他说,“你的脑子,比枪还管用。”
  他拍了下我的右肩,没碰左边。
  “伤没好,你是志愿军的兵。”
  “伤好了,还是。”
  说完,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门帘掀开又落下。帐篷里只剩我和护士。
  灯安静下来。我看着那枚勋章。它别在枕头上,像钉进去的一样。我不觉得光荣。我觉得它在说:你不能再上前线了。
  我慢慢抬起右手。手指僵,关节肿。我把勋章从枕头取下,握进手里。金属边硌手,有点疼。我越抓越紧。
  窗外是黑的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好像还能看见那颗星。它不在天上,在我心里。
  王大柱教我用尿浇枪管,说“尿是热兵器”。
  赵铁柱肠子流出来,还按着我说“打准点”。
  连长张国栋把地图塞给我,说“你比老子聪明”。
  他们都死了。
  我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。
  我不能停。
  我不该躺在这儿。
  我闭上眼。耳边响起机枪声,炮弹爆炸声,战友喊“压子弹”“换位置”“左边来了”。这些声音从右耳进来,像真的一样。
  我又睁开眼。
  右手还攥着勋章。
  指甲掐进了金属里。
  我看着帐篷顶,嘴唇动了。
  “我答应你们……”
  声音很轻,没人听见。
  “一个不少地回去。”
  护士进来换药。她看到我睁着眼,手里紧紧抓着勋章。
  “该休息了。”她说。
  我没答。
  她帮我拉了拉被子,走了。
  灯没关。
  我继续躺着。
  右手没松开。
  外面风停了。
  帐篷不动了。
  我看着桌上的土块。
  它还在。
  沾着长津湖的雪和泥。
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怀表不见了。
  我摸胸口。
  家书还在。
  王大柱的信也在。
  但腰间空了。
  美军的怀表丢了。
  可能是昏迷时被人拿走,也可能是炸飞了。
  我呼吸慢了下来。
  那块表是第16章缴获的。
  史密斯戴白手套擦刀,我喜欢用表计时。
  后来他下令全连搜“带瑞士表的支那人”。
  表没了。
  但任务没完。
  我握紧军功章。
  体温传到金属上。
  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  有人抬担架进来。
  新伤员。
  护士快步出去。
  灯光晃了晃。
  我仍躺着。
  眼睛没闭。
  右手发白。
  勋章嵌进肉里。
  远处山脊线切着天。
  黑的。
  冷的。
  我知道战斗还在继续。
  我知道阵地还没交出去。
  我动不了。
  但我没输。
  只要我还醒着。
  只要我还能想。
  我就还是战士。
  我慢慢把军功章塞进胸口。
  贴着家书放好。
  左手不能动。
  右耳少了一半声音。
  但我记得所有战术。
  记得每个战友的名字。
  记得那颗星的位置。
  我盯着帐篷角落的弹孔。
  那是子弹打穿的。
  边缘发黑。
  我会回去。
  用脑子,用枪,用命。
  我一定会回去。
  护士查房回来,发现我枕头下多了点土。
  她皱眉,想掏出来。
  我的右手突然按住枕头。
  她抬头看我。
  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  她停下动作。
  叹了口气,走了。
  我松开手。
  土还在下面。
  这是战场的土。
  我带回来了。
  明天她还会来翻。
  后天也会。
  但我每天都会藏一点。
  直到攒够一把。
  到时候,我要把它撒在胜利的阵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