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架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沟,木板边的铁钩刮着冰。我的手指还在动,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。眼睛睁不开,像是被粘住了。耳边有声音,很远,听不清楚。
后来煤油灯的光照进来,我眨了眨眼。头顶是帆布,上面有霜。一滴水落下来,砸在我额头上,冷得我抖了一下。
左肩很疼,像刀在里面搅。我想抬手摸一下,可胳膊使不上力。喉咙干,张了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低头看我,手里拿着夹板。她说话,但我听不见。声音像蒙了东西,只有嗡嗡声。
我抬起右手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耳朵,做了个听不见的手势。
她愣了一下,转身拿来小黑板和粉笔,写:你昏迷了三天。这里是前线野战医院三号点。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三天。脑子里想起周虎趴在雪地里的背影,“雷神”解开炸药包的样子。他们撤出来了吗?
我在床单上用手指写:周虎雷神。
护士低着头蘸墨,再写:牺牲了。吴小六带回的遗物。
她拿出一个弹药袋,边角烧黑,沾着血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本烧了一半的书,封面还能看出几个字——《孙子兵法》。另一样是半截引信,铜头磨坏了,像是被人反复检查过。
我伸手接过,把袋子抱到胸前。布很粗,蹭着下巴。我没哭,但眼睛胀,鼻子发酸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嘎吱嘎吱踩在雪上。门帘掀开,风吹进雪花。吴小六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脸发白,嘴唇裂了。
他走到床边,没说话,举起手敬礼。动作歪了一下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看他。
他说:“连长……他们走得很硬气。”
停了停,“全连都为你请功了。等你好了,咱们还一起打。”
我喉咙动了动,试了两次,才说出两个字: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,把拐杖靠在床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我的枕头上。
“这是作战记录。”他说,“团长要的。你写的战术和炸药配比,已经印成册子下发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脑子里全是下水道里周虎喊“走”的样子,还有“雷神”塞回胸口的蜡笔画。
吴小六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到了门口又停下。
“队长。”他说,“你说过,活下来的人,就得替死的接着走。我现在……也信这个了。”
门帘落下,屋里只剩我和煤油灯。
我把那本残书拿出来,翻到一页写着“以正合,以奇胜”。字被火烧糊了,但还能认。我记得周虎骂我的那次,说训练是玩命。后来他第一个冲进火线,替我挡了机枪扫射。
我把书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,门又被推开。护士长进来,四十多岁,头发盘着,端着托盘。她放下药瓶,开始解我肩上的绷带。
“疼就说。”她说。
我没出声。纱布粘着伤口,撕开时很疼。她往伤口倒药水,味道很刺鼻。
“左耳废了。”她说,“冲击波震的。以后战场上,子弹从哪边来,你听不见。”
我看她。
她一边换药一边说:“建议转后勤。你这伤,不适合再上前线。”
我笑了下。
她抬头看我。
我用右耳对着她,声音哑:“还能喘气,就能打仗。”
她手停了一下。
我说:“我答应过他们,要替他们活着打完这一仗。”
她没说话,重新缠上绷带,动作比刚才轻了些。打好结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低声说了句:“这疯子……还真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门帘晃了几下,静了下来。
我躺回去,把弹药袋压在身下。右手摸向腰间——空的。枪不在。怀表也不在。
但手指碰到枕头底下,有块硬东西。掏出来是我的美军怀表,表面裂了一条缝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我紧紧握住它。
外面传来广播声,女声断断续续:“……敌第十军主力后撤……我部收复三八线以北全部阵地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阵风掀起门帘一角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床脚的铁架上,闪了一下。
我抬起右手,把怀表按在胸口,正对心脏的位置。
远处有炮声,很轻,像敲鼓。我的右耳能听见。
左手无名指突然动了一下,勾住了床单边缘。
担架旁的铁钩微微晃动,一滴水滑落,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小团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