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上的裂痕从三点十七分划过,我的手指一直没松开。右耳听到远处有炮声,左耳只有嗡嗡响。床单被我抠出几道印子,肩膀在流血,但我没动。
门帘响了。吴小六拄着拐进来,鞋上都是泥,踩在地上发出闷响。他站在我床边,一句话没说,把一本作战记录册放在我膝盖上。
“团长要来。”他说,“亲自给你授勋。”
我摇头:“我不配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指着册子第一页。上面写着我们连炸毁敌军地下弹药库的过程,战术、燃烧弹比例、撤离路线,全是我昏迷前写的。下面还有一行字:已下发各连队,作为实战范本。
“命令已经下了。”吴小六声音低,“全连都在等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本烧得只剩半页的《孙子兵法》,手指划过“以正合,以奇胜”几个字。周虎骂我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。他说训练太狠,像玩命。后来他第一个冲进火线,替我挡了机枪。
我喉咙发紧,点了头。
吴小六扶着床沿站起来:“你在,他们就不会走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门帘落下,屋里只剩我和那块裂了缝的怀表。
我慢慢坐起来。肩膀一抽一抽地疼,冷汗顺着脸往下流。右手撑住床,左手抓着衣服,一点点往上抬。脚碰到地时,腿抖了一下,我没倒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整齐。雪被踩实的声音越来越近,接着是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响。
门帘掀开。李国华走进来,大衣上全是霜,帽子边缘结了冰。他没戴手套,烟斗夹在胳膊下,左手拎着一个布包。
他在床前站定,看了我一眼,没问伤,只说:“上级决定,授予你‘战斗英雄’称号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打开布包,拿出一枚金质军功章。中间是持枪战士的图案,边上刻着“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斗英雄”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他说,“不是奖励。”
我想下床敬礼,刚动腿,他就按住我:“坐着。这章,是替他们戴的。”
他亲手把军功章别在我胸前。针穿过棉衣有点卡,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固定。金属贴到胸口时,有点凉。
我低头看它。阳光从门缝照进来,打在勋章上,墙上出现一道亮光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我说,“是周虎,是雷神,是三连所有人拼来的。”
李国华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你要活着,把他们的名字带回去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是战报复印件。上面写着:敌第十军主力后撤,北极熊团被打散,补给线瘫痪。
“你们炸的地下库,存着三个师的弹药。”他说,“这一仗,打疼了他们。”
我盯着战报上的地名——长津湖东线第七山口。那是我们爬出来的下水道出口。
李国华收起纸,拍了下我右肩:“等你能走,回连队去。张国栋留下的位置,得有人顶。”
我抬手敬礼。动作慢,但标准。
他回了个礼,转身出门。风卷着雪吹进来,门口留下两串脚印,一大一小。
吴小六又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我的枪。是那支53式步骑枪,枪管磨得很亮,弹匣上有我刻的记号。
“修好了。”他说,“换了弹簧,打得更稳。”
我接过枪。沉,但熟悉。右手拉枪栓,咔一声,很顺。退下弹匣检查,再装回去。动作有点僵,但没卡。
吴小六说:“连里没人叫你名字了。都叫你‘队长’。”
我没应。把枪靠在床边,伸手摸了摸军功章。边角有点扎手。
“他们不该死。”我说。
“可他们死了。”吴小六声音平,“但我们还活着。那就得打。”
他拄拐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:“训练场那边,新兵在练匍匐。你要是能走,去看看。”
门帘落下。
我坐在床边,右手压着军功章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却清楚听见远处的口令:“准备——前进!”
一声接一声,很稳。
我慢慢站起来。扶着墙,一步,一步,走到门口。推开木门,雪光刺眼。
天刚亮。太阳从山后升起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。医院门口立着一根木杆,挂着半截红旗,已经被风吹烂了。
我走到院子中间,停下。抬起右手,摸了摸左耳。那里没感觉,皮肤皱在一起。
胸前的军功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向远处。
训练场在山脚下。能看到人影在雪地里爬,背着枪,动作整齐。口令断断续续飘过来:“一——二——三!”
我站了很久。
脚下的雪硬了。风从右边吹来,右耳听见破旗拍打木杆的声音。啪,啪,像心跳。
我没动。
远处一个新兵爬错了,班长吼了一声,那人马上调头。其他人继续往前,没人停。
我解下军功章,握在手里。它慢慢变暖。
然后我又别上。
转身时,左腿发软,但我撑住了。一步一步往院外走。雪地滑,每一步我都踩实。
走到铁丝网边,我停下。翻过去时,军功章钩住了铁丝,扯了一下。我用力一挣,衣服撕了点,但章没掉。
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右肩又开始流血。我没管。
抬头看,太阳完全升起了,照在雪原上,一片红。
我往前走。
训练场的方向,口令声越来越大。
“前进——!”
我的右手紧紧握住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