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有点发青,河面很安静。我靠在雪坑里,左手按着黑客的胸口,还能感觉到心跳。他的呼吸很弱,棉裤上的血已经冻住了。我的右腿也在疼,但现在顾不上。
冲锋枪放在膝盖上,弹匣只剩一半子弹。我把这个弹匣拿下来,换上最后一个满的。M1A1的弹匣插进枪里时“咔”了一声,我拍了拍,然后拉枪栓,子弹上膛。这枪很重,打起来肩膀会震得发麻。
黑客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声音。我没有松手,继续按着他胸口。他体温一直在掉,再这样下去撑不到早上。
我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,里面的布从领口露出来一块。是粗棉布,能吸油。我想起以前学过的东西——布蘸油点火,烟又黑又浓,飘得很高。
我解开外衣扣子,撕下里面的一块布条。动作要轻,不能让上面的雪塌下来。布条有二十厘米长,三指宽。我把它塞进怀里暖着。
接着摸腰间的美军怀表。这是缴获的,外壳有点变形。我用刺刀撬开后盖,刮下发黑的润滑油。油不多,但够用。我把布条放进去沾油,油很快渗进布里。
折一根枯枝,一米长,一头削尖。把油布缠在尖上,绕三圈,用线扎紧。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信号火把。
我抬头看天。云裂开一条缝,阳光照在南岸山坡上。远处山脊线模糊,但能看到轮廓。如果有人在那里,应该能看见火光。
打火机在口袋里。我拿出来,用拇指擦火轮。第一次没点着,手指太僵。第二次,冒出火苗,我赶紧凑近油布。
布先冒白烟,然后变成黑烟。火苗窜起来,照亮我和黑客的脸。我举起火把,举过头顶,让火焰完全露在外面。
三秒后,第一枚炮弹落在二十米外的山坡上。
轰!雪和石头飞起来,冲击波撞在我背上。我立刻把火把插进雪坎顶部,转身扑在黑客身上。碎冰砸在背上,像被砂子打中。
火没灭。黑烟笔直升向天空。
第二枚炮弹来得更快。落点近了十五米,炸出一个两米宽的坑。气浪把火把吹歪,火星洒在雪上。我爬过去,一手扶住火把,一手搂住黑客脖子。
“看见了吗?”我喊,“那是我们的信号!”
声音很哑,但我必须喊。炮弹不会停,敌人知道这里有信号。他们想打掉这个火光。
第三枚炮弹还在空中。我盯着火把。油布烧了一半,烟还在冒。只要烟不停,就还有希望被看到。
黑客突然咳嗽一声。我转头看他,他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。大腿绷带又渗血了。我从怀里撕下一块干布,塞进他棉裤和伤口之间。布很快就湿了,但能吸一点血。
远处传来第四声爆炸。这次更远,在河对岸。可能是敌人打偏了。我抓紧时间检查火把。油布快烧完,火小了。我拔出来,把剩下的油布重新缠上去。怀表里还有一点油,我全刮出来。
重新点火。
火光再起。这一次烟更浓。风不大,烟往东飘。
我蹲在雪坎后面,枪抱在怀里。耳朵听着动静。炮击停了。敌人可能在调炮口,也可能派人过来。
不能等他们靠近。我们必须被看到。
我咬破嘴唇。疼让我清醒。血流进嘴里,是咸的。我盯着东边山脊,一眼都不眨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风里传来一点声音。
不是炮声,也不是枪声。
是号声。
低沉,短促。前三个音符一响,我就听出来了。
是《志愿军战歌》的开头。
我猛地站起来,忘了火把,忘了炮弹,忘了伤。我盯着山脊线。又一声号响,这次更清楚,从北坡传来的。
接应来了。
我回头看黑客。他还闭着眼,但胸口起伏比刚才有力了些。我把火把扶正,插牢。然后蹲下来,把他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听见了吗?”我说,“是我们的号。”
他没说话,但手指动了一下。
我又看向山脊。号声不再断断续续,连起来了。整段旋律在雪原上传开。不止一把号,至少三把,正在靠近。
我伸手摸冲锋枪。弹匣是满的,枪已上膛。我能打完这一梭子,再换下一个。我不怕他们来人。
火把还在烧。最后一块油布开始卷边,火光跳动。我脱下帽子,扔进火堆。棉布烧起来,烟更黑了。
东边山脊出现一个人影。背着枪,戴着皮帽,手里举着号。他站在高处,又吹了一声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他们没有跑,是走过来的。步伐稳,枪背好,不慌。
我知道他们是来找我们的。
我笑了。脸上结的冰裂开,有点疼。但我笑得很开。好久没这么笑了。
火把快灭了。最后一点布烧完,火星四溅,然后熄了。
烟散在风里。
我仍坐在雪坎边,左手护着黑客,右手搭在冲锋枪上。我没动地方。我还在这儿。
远处号声不断。
我盯着第一个吹号的人。他离我们还有八百米,正带队下坡。
他们的脚踩在雪上,一步一步。
我能看清他肩上的步枪型号。是莫辛纳甘,老式的,但保养得很好。
他左边那人背着电台,天线晃着。
右边是个卫生员,挎着红十字包。
他们来了。
我抬起右手,想挥一下,但手臂太僵,抬到一半就停了。
没关系。他们看得见我们。
火虽然灭了,但我们活着。
号声越来越近。
我张嘴,想哼一句曲子。
还没出声,就听见南边树林里有动静。
树枝响了一下。
我立刻低头,摸枪。
枪机拉响的声音在雪地里特别清楚。